裴明彻道：“我外祖是青州首富，沈家。”
听见“沈家”二字，林知漾猛地起身，身下板凳磕碰地面，发出响亮的哐当一声，屏风内两位少年都被她突兀的动静惊得一愣。
谢宁立刻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我……”林知漾豁然开朗，心底所有蹊跷终于理顺。难怪她总觉得裴明彻眼熟，原来是他眉眼轮廓，与生在青州的外祖母有三分相似。
无数话堵在喉头，她差点脱口而出认亲，说自己的外祖便是青州沈家。可转念一想，又生生憋了回去，她真正的外祖母如今是京城叶家，林府对外更是只字未提青州往事，只说她一直在乡下养病。
虽然没多少人相信，谢宁便知道真假千金一事，但外人隐隐约约的怀疑与她亲口承认是不同的，一旦坦白，林府十五年前真假千金被换就再也瞒不住，对林府姑娘们未来的婚嫁也会有影响。
方才骤然亮起的眸子黯淡下去，林知漾瞬间蔫儿了，默默坐回凳上，心绪飞远。
谢宁没等到她的下文，心头疑虑更甚，干脆起身绕过屏风，径直走到她面前。为了上药松垮的衣襟半褪，露出肩头一片冷白的肌肤。
林知漾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去，他平日看着单薄，没想到褪去衣衫后，肩线利落匀称，肌理分明。
谢宁敏锐捕捉到她直白的视线，耳尖一热，蹙起眉梢，带着几分局促：“你盯着小爷哪里看？”
林知漾猛地回神，耳根也唰地发烫，慌忙移开目光，强装镇定，“又不是没看过。”
上次救他，还见过他胸膛呢。
谢宁不肯作罢，步步追问：“为何话说一半不说了？”
她支吾半晌，无从解释，见时间也不早了，只好道：“我该回去了。”
不等谢宁应声，林知漾就一溜烟跑了。
裴明彻这时从里屋走出，看着谢宁久久凝着林知漾离去的地方，只觉古怪。他随世子长大，从未见过他对谁这么耐心，还对人家姑娘这般好奇。
他性子直，直接开口问道：“世子喜欢林小姐吗？”
谢宁骤然转头，眉峰拧起，“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裴明彻挠了挠头，老实赔笑道：“我只是觉得，世子待她和旁人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她本就与旁人不同。"谢宁语速极快，像在急于撇清，“算了，小爷跟你说不清楚，往后你自然会懂。”
裴明彻素来谢宁说什么便是什么，闻言不再多问。
一场风波终于落幕，回到林府的林知漾只觉身心俱疲，任由百合与芙蓉二人侍候，洗漱完毕，沾床就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照旧要晨起请安。
林知漾姗姗来迟，屋内叶氏与林父神色皆有不满。林若瑜与林沅清倒是不敢正眼瞧她。
不过叶氏打定主意不再管束她，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可一旁的顾姨娘却按捺不住了，语气阴阳怪气道：“二姑娘又是最后一个，莫不是不想给老爷夫人请安？”
“此刻仍在卯时内，不算迟到吧？”林知漾淡淡回怼，“请安本就有先后，总有一个落在最后，姨娘何必挑事儿。”
顾姨娘没想到她竟敢当众顶嘴，脸上笑意一僵，眼底涌上恼意，转头，一双杏眼软软看向主位的林父。
“老爷。”她轻唤了声。
林父嘴角往下一撇，不悦道：“漾儿，怎可这般同长辈说话？”
林知漾眼珠轻轻一滑，懒得争辩，林父也不打算深究，随口带过，唯独顾姨娘心情不上不下的，格外膈应。
她正欲再说，眼睛一转，目光忽然落在林知漾腕间。那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无瑕，在晨光里泛着细腻暖光，是万金难求的好物。
她心思瞬间活络，似是想到了什么，陡然放柔了语调，“也是，并未迟到。二姑娘回府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林知漾眼皮都没抬一下，“挺好的，日日跟着祖母修身养性，安稳得很。”
叶氏也不知这一向惯会尖酸挑事，嘴里没几句好话的顾姨娘是抽了什么风，怎的忽然话锋一转，关心起林知漾。
顾姨娘自顾自笑着感慨，“初见二姑娘时，我便觉得你气度不凡。转眼也是快做了半年的一家人。”
“姨娘有话不妨直说。”林知漾出声打断她的虚与委蛇。
被戳破心思，顾姨娘也不尴尬，温温柔柔开口道：“既然是一家人，二姑娘可否帮帮你弟弟?”
“你说什么呢？”林父脸色一沉，不悦出声想阻拦她后面的话。
顾姨娘却全然不顾反对，执意继续开口：“我想向二姑娘借一笔银子，为怀瑾在国子监捐一个监生名额。”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微变，林知漾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一一扫过在场的人。除了苏姨娘与林晚薇神色如常，并没有想参与这场戏的意思，其余人皆是面色复杂。
叶氏眉头紧锁，对顾姨娘的不满溢于言表。
她瞬间了然，国子监准入门槛极高，要么勋贵宗室或三品以上官员子弟，要么凭借极其优异的成绩考取。林怀瑾无一达标，顾姨娘便盯上了自费捐监的路子。可这笔巨额开销，是眼下林府根本承担不起的，她便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此事他们定然早已商议过，想必皆觉得向小辈伸手要钱不妥，迟迟搁置，唯独顾姨娘不甘心，如今想起开口讨要。
林知漾轻笑一声，婉言拒绝道：“姨娘，这是我的嫁妆私产。”
顾姨娘早料到她不会轻易应允。她身为姨娘，向府中小辈伸手讨钱，传出去定会招人耻笑，可与她儿子的前程相比，脸面算不了什么。
“姨娘知道，但是……”她眼眶一红，故作凄楚，“姨娘也知道此事不妥，可但凡有半点办法，也不会舍下这张老脸求人。我只求你，帮帮怀瑾。”
“姨娘。”林怀瑾忍不住开口唤道，神色窘迫，“我如今已准备去金台书院求学，不必强求国子监。”
金台书院隶属于顺天府，仅次于国子监，他能进去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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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实属不易。
可顾姨娘说什么都不满意，一心想他踏入最高学府。只是这笔开销太过庞大，一旦成行，全府数年都要拮据度日。
此前父亲和母亲强硬回绝，林父甚至难得任由顾姨娘怎么哭闹都没答应她的要求，最近半月都少有去她院里。没想到她始终不死心，算盘打到了林知漾身上。
她亲眼见过林知漾归府时带来的丰厚细软金银，如若尽数交给林怀瑾足够帮林怀瑾买下国子监的名额。在她看来，与其任由林知漾这般奢侈花销浪费，不如扶持林家唯一的男丁，助林怀瑾博取功名，造福整个林家。
想到此处，顾姨娘底气更足，恳切劝说道：“能去最好的学府，为何要将就?我们本是一家人，姐妹们日后出嫁，怀瑾出息了，也是你们坚实的靠山，对谁都好不是吗？”
叶氏实在听得满心不耐，她平日里就看不惯顾姨娘矫揉造作的做派，眼下更是觉得她无理至极，什么都不懂，却偏要指手画脚。
“有多大的本事，去多大地方，怀瑾既有本事考入金台书院，自可凭自身努力出头，何必走这投机捷径。”
这话彻底激怒了顾姨娘，她本就怨怼叶氏手握后宅管家权，却不肯倾力培养自己儿子，此刻听她这般轻描淡写，只觉得恶心至极。
什么叫有多大本事去多大地方?她儿不配去国子监吗？
她压不住满腔怒气，尖声反驳，“到底不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说的就是轻巧，从头到尾，只有我这个亲娘，真心在这儿豁出脸皮替他谋划。”
“你！”叶氏双眼圆瞪，胸口起伏，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
林怀瑾尚在襁褓中就交由她抚养，到如今已十五岁，三岁启蒙，五岁开笔，十几年来一直将他读书放在第一位，下了不知道多少功夫，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
去年林怀瑾考中秀才，同品级子弟里头一份，让林家挣足脸面，如今顾姨娘轻飘飘一句“亲娘”就想全抹了，若真要让她顾氏来养，林怀瑾能不能考上童生都是两说。
林知漾端坐原位，静静瞧着这场争执好戏，唇角微弯，悠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怀瑾只觉得脸烧得厉害，都不敢看林知漾，低声劝道：“母亲，姨娘，是儿子让你们费心了，怀瑾不论到何处都会潜心苦读，绝不辜负诸位心意。”
叶氏闻言稍稍宽慰，好在自己悉心教养的孩子拎得清是非。反观顾姨娘，气得面色铁青，满心不解，不知叶氏究竟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处处向着旁人，从不替自己亲娘说话。
“够了。”林父目光如刀，厉声道：“大清早喧哗吵闹，尽惹笑话。”
林父言罢拂袖而去，叶氏也不再多留，理了理鬓角，端起当家主母的样子，淡淡扫了顾姨娘一眼，从容起身离开。
顾姨娘像被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瘫靠在身后的椅背上，脸色灰败。
“姨娘。”林沅清连忙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姨娘别气，爹爹只是一时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