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夫人一番恳切说辞,换来了林远舟的点头允诺。
自此,林知漾交由老夫人亲自抚养照看,叶氏不得再随意插手、管教责罚。
一行人缓步走回院中,行至安置林知漾的院外房门口时,林老夫人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正准备推门的刘嬷嬷疑惑回头:“老夫人,怎么了?”
林老夫人望着紧闭的房门,神色怅然,“我说漾儿卧病在床,竟无一人说来探望一眼。”
这般漠视冷淡,何其可怜她的孙女。
推门入内,屋内地龙烧地暖意融融,彻底驱散了外头凛冬寒气。
林知漾躺在紫檀木大床上,半阖着双目,面色恹恹苍白,半点精气神也无。
褪去日间鲜亮华贵的衣裙,素色软绵寝衣松松裹着身子,青丝如墨,铺散在枕侧。
她面容莹白似瓷,身形纤细,没了往日里灵动鲜活,只剩几分易碎的气韵。
林老夫人看着心头一紧,满心疼惜,松开刘嬷嬷搀扶的手,稍快步走到床边坐下。
她动作轻柔,抬手抚上孙女微凉的脸颊,怕一不小心就碰碎她,
昏昏沉沉间,刚刚退下高热还浑身不适的林知漾,见眼前模糊的轮廓格外温柔,好似瞧见了外祖母,张口想要唤她,嗓子却干涩的厉害,半点声音发不出。
一旁守着的芙蓉,连忙端来温水。百合小心扶着林知漾坐起身,配合她喂水。
清润的茶水滑入喉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逐渐清醒的林知漾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人,哪里是什么外祖母,是林家一直以来护着她的林老夫人。
“二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林老夫人嘴上问的是百合,目光却一瞬不移的看着林知漾,细细打量着她的气色。
白天,这孩子明明受尽委屈,却依旧骨头硬得不肯低头服软的倔模样,竟隐隐让她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所以她明白林知漾的心情,倔脾气一但上来,哪怕是熬得病了,死了,也绝不会允许自己低头示弱。
百合恭声回话:“回老夫人,大夫方才又来看过了,说小姐只要今夜不再复烧,便无大碍。只需要后续几日饮食清淡,好生休养。”
一旁的刘嬷嬷心有余悸,几个时辰前二小姐高烧晕厥,面色赤红滚烫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
也正是见她病得凶险,一向甚少插手内宅纷争的老夫人,才彻底下定决心,要将这孩子接到身边亲自照拂。
不过半日,人便好转了大半,二小姐身子底子倒是扎实。
“那你便安心在这儿修养。”林老夫人牵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往后,你就搬来这院里常住,祖母护着你。”
百合与芙蓉闻言,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动容。如若有老夫人庇护,往后小姐定然能少吃点苦头。
冰凉的手被一双干燥温暖、满是岁月纹路的手稳稳包裹。林知漾望着眼前这张慈和带着细碎皱纹的双眼,晃神又一次想起了沈府的外祖母,心绪微动。
-
次日林知漾就不见病色,神清气爽,林老夫人见了心生宽慰。
接下来几日,林知漾皆以身体不适为由,免去了早晨请安。
她日日安静待在院中,三餐膳食都是单独送进屋内,不用应酬旁人,也没人再来挑她规矩。
林老夫人未曾给她安排半分课业,平日里也极少刻意传唤她,看似住在长辈院中,实则过得格外松弛自由。
可百合与芙蓉却暗自焦急发愁。
旁人只当二小姐过得清闲自在,唯有她们日日守着,看得清楚。
往日里闲不住、精力充沛、满是好奇的小姐,如今常常安静坐着发呆,手里捧着书卷棋谱,半日也不翻动一页,整个人大变样。
老夫人体恤她心绪未平,时常让林晚薇过来陪她。
可这四小姐性子更是安静温婉,两人坐一处,一下午也说不上几句话,气氛寡淡,终究解不开林知漾的郁结情绪。
直到这日清晨,连日阴沉的天气终于放晴,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庭院。
“小姐,外面日头正好,咱们去外面坐一会透透气吧?”
这已经是百合的第三次劝说,看着表情逐渐焦灼,眼里明显藏着事儿的侍女,林知漾无奈放下手中的棋谱。
“行吧。”
她起身任由百合为自己系好御寒披风,抬脚出了屋子。
院中小路的积雪被下人清扫干净,只留墙头、檐角、枝桠上还凝着厚厚一层素白。
目光随意扫过庭院,猝不及防看见一架秋千,木架牢靠,绳板崭新,静静立于老树之下,在肃穆沉静的老宅院落里,意外又别致。
百合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果然注意到秋千,故作惊奇地开口:“咦,院里什么时候多了架秋千?”
林知漾望着与沈府形制一模一样的秋千,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还在装惊讶的百合,无奈笑道:
“你演的真差劲。”
被拆穿心思,百合也不窘迫,索性老实坦白,“这都是芙蓉的主意,她禀报给老夫人的。没想到老夫人听完立刻就应了,当天就派人赶工做好了。”
那时林知漾在午休,睡的又长又沉,完全没察觉。
“小姐要去试试吗?”
百合还没问完,林知漾已经走上前,稳稳坐了上去,伸手握住两侧绳索。
“推我。”
“好嘞!”
百合快步绕道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高点。”
“再高点。”
秋千荡开,幅度越来越大,少女轻快的笑声散落在空中。
恰在此时,林老夫人踏进院落,便撞见这般动人的一幕。
秋千高高荡在半空,衣衫下摆翻飞,林知漾脸上笑意明媚耀眼。
刘嬷嬷不如老夫人那般淡定,待她瞧清楚时,下意识低呼:“天呀,二小姐,小心……”
“嘘,”林老夫人抬手打断她,“别惊扰她。”
刘嬷嬷依旧忧心忡忡,小声道:“实在太高了,仔细摔着。”
林老夫人望着空中肆意自在的少女,笑了笑,“束手束脚的就不是她了。”
说罢,她缓步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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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先行瞧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躬身行礼。林知漾察觉到动静,想要落身下来,却被老夫人出声制止。
"不用下来,我来推你吧。"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是一惊。
林知漾更是瞪大了双眼,“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了,”林老夫人笑着打趣她,"你嫌弃祖母年龄大了?”
说罢,她从容走到秋千后,稳稳发力将她推了起来。
身子随着力道腾空而起,林知漾起初攥紧手中的绳索,身子微微绷紧。
冷风拂面而去,周遭也跟着晃动,一次次起落间,不安感慢慢散去。
秋千越荡越高,她整个人扶摇上半空,视野豁然开阔,青砖院落,檐角屋舍尽数落在眼底。
站在旁侧观望的刘嬷嬷与百合,见坐在秋千上的她眉眼舒展,再瞧老夫人眼底也是毫不掩饰的慈爱,着实觉得温情。
玩得尽兴,老夫人缓缓收力,秋千慢慢放缓。
林知漾双脚踏实落地,立刻转身抬眸笑盈盈看着祖母,“祖母当真厉害。”
“那是自然,”林老夫人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往日荣光,“祖母年轻时,也是习过武,上过战场的人。”
她年少随夫征战,只是命运多舛,夫君早早战死沙场,留她一人,硬生生撑起偌大林家,守着林府不被旁支瓜分,将两个儿子拉扯长大。如今长子依旧常年驻守边关,守护家国。
林知漾从未听过这般往事,满眼诧异。她一直以为,深宅大院里的高门夫人,皆是一生困在后宅。
“祖母这般厉害。”她双眸亮晶晶,不好意思道:“我也自小习武,不过我怕苦怕累,不肯坚持,如今也只是三脚猫的功夫。”
一旁侍立的百合闻言失笑,心里清楚当年沈府特意重金延请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墨尘先生亲自教导,那位师父身手卓绝罕有敌手,林知漾自小跟着他日日练习,次次切磋都落败,久而久之便觉得自己本事平平。
林老夫人则被她坦诚可爱的模样逗得欢喜,“所有你就凭着这三脚猫的功夫翻墙?”
一语提起旧时,想起那日的争执,林知漾撇了撇嘴,“嗯哼。”
“倒也算机灵胆大。”
林老夫人说得宽松,并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将话题引回了秋千:
“喜欢这个秋千吗?听你身边侍女说,这是你在沈府时常玩的样式。”
“我很喜欢,”林知漾转头看了眼百合,真心实意道:“谢谢祖母。”
她来林府第一天便想架秋千,一直搁置,没想到此刻实现了。
林老夫人感慨道:"看来沈家,当真将你养得极好。"
来林府这段日子,周身皆是鄙夷商户的沈家,骤然听见真心夸赞沈家,林知漾眼睛里闪过明显的诧异,随即认认真真看着老夫人。
“祖母你也很好。”
林老夫人本来等着她顺着话头,夸赞沈家如何如何,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直白真诚的回应,心头一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肉。
“嘴巴真甜,祖母果然没看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