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没去那些京城名流扎堆的酒楼,带林知漾去到上次来过的那家青州小菜馆。
开店的夫妻对两人记忆深刻,见谢宁进门,立刻躬身行礼。
谢宁微微颔首,转而一抬手,向身侧的林知漾虚虚一引,“这位是我夫人。”
夫妻俩齐齐一愣,对视一眼,脸上瞬间堆满笑意,“见过世子夫人。”
“不必多礼。”
老板娘抬眼,眉眼弯弯,热络招呼他们落座,“上次见到二位,我便觉得模样极好,瞧着登对极了,没想到再见面你们就成婚了,真是郎才女貌!”
林知漾对容貌赞誉早已免疫,但夸她和谢宁般配,实在怪怪的,不过好在早已经历太多次,别扭却逐渐习惯。
她悄悄抬眸睨了谢宁一眼,见他面带笑意,对老板娘的话很是受用,忍不住掐了一下他手臂内侧。
谢宁冷不防挨了一下,整个人一颤,偏过头看向始作俑者,对方正襟危坐,面上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动手的不是她一般,连视线都没分来半分,自顾自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面上的茶叶。
老板娘浑然未觉,还在为他们介绍新菜品。
林知漾听见“新品”二字就头疼,不顾老板娘可惜的神情,点了同上次一样的菜。
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鲜香暖意迅速漫开,林知漾饿得慌,菜上齐便开始动筷,谢宁也没闲着,一直为她夹菜,连汤都替她盛好搁在手边。
林知漾忍不住道:“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谢宁嘴上“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又夹起一块鱼腹搁进她碗里。
看着碗中仔细剔了刺的鱼肉,林知漾叹了口气,“你别这样。”
谢宁不以为然,“这怎么了?我从前见父亲也常这般照顾我母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林知漾皱眉,她实在搞不懂眼前这人,大婚当日明明说不喜欢自己,现在又搬出镇国公与长公主同他们相比,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两情相悦二十年的夫妻,她和谢宁算什么?
谢宁一向不爱让人瞧出情绪,心里想什么也不肯直说,非要绕几个弯,藏半截露半截,要人猜。林知漾曾经看不懂,不爱猜,现在也是。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
“这段时间我也想了想,总不能一直与你僵着,之前是我太冲动,我现在不怪你了,你也不用再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情,以后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
林知漾说得勉强,她也不确定可不可行,以前只是好友,现在拜了堂,成了亲,每日住在一间屋子里,怎么还能像从前一样。
她向来信奉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就像她曾经初入林府一样,慢慢适应新身份就是了。
至于谢宁,她想,他所作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大婚当晚的责怪,以及遭了她连日冷脸,心中有愧,既然如此,她递个台阶,大家各退一步。
可谢宁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松快,相反,他眼中的笑意褪去,视线下落,模样瞧着比那日睡美人榻还难受。
林知漾看得心里一揪,虽不知他失落的缘由,但还是伸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捏了捏,作为安抚。
后半顿饭吃得安静,直到一同乘车回府,二人也未曾多说半句。
夜色渐深,房内烛火跳跃,林知漾洗漱过后换上素色寝袍,乌黑长发披散肩头,她独自坐在桌案前,看着白日带回的账册,指尖拨弄算盘。
直到倦意漫上来,她才放下手中事物,准备入睡。
她今夜睡得晚,而谢宁自始至终没有回房。
次日天光大亮,林知漾缓缓睁开眼,长公主自从知道她贪睡后便省去了早晨的请安,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翻个身裹紧被子再睡个回笼觉。
可今日不知怎的,醒了便再无困意,她坐起身,掀开垂落的床帘。
床边一丝痕迹都没有,林知漾一怔,收回眼神,朝外唤了一声,“百合。”
百合应声快步入内,林知漾问道:“昨晚世子回来了吗?”
百合摇了摇头,“听闻世子昨晚同少夫人一起回来后很快又出府了,一夜未归。”
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知漾眉头一皱,“去查,他昨夜去哪了,现在又在何处。”
“是。”
一个时辰后,百合回来,垂首走到她跟前,“少夫人,世子在赌坊。”
“啪——!”
一声清脆震响骤然炸开。
林知漾拍桌的刹那豁然起身,“好你个谢宁。”
她昨日主动放下隔阂退让,满心想让二人往后好好相处,到头来,他一声不吭,彻夜不归,跑去赌坊逍遥。
“把芙蓉也一并叫来,随我去赌坊。”
镇国公府消息传得极快,贴身嬷嬷匆匆入了长公主寝屋,神色焦灼,低声禀报:“长公主,少夫人带着她的侍女,奔着赌坊去了,听下人说少夫人出府时脸色很不好看。”
屋内,长公主正在修剪花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嬷嬷见状,忙上前一步,“长公主,要派人去拦吗?”
“不必”
“可这怕是要出事啊,少夫人年少性子急躁,世子也年轻气盛,若是二人在鱼龙混杂的赌坊闹起来……”
“他们夫妻的纠葛,就该他们自己去磨。”长公主放下剪刀,满意地看着自己修理好的茉莉。
“宁儿自小跋扈,从前谁劝都不听,谁也管不住,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敢管他的人,挺好的。”
嬷嬷一怔,“长公主的意思是这少夫人能管得住世子?”
见她不相信,长公主只笑了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赌坊一共两层阁楼,林知漾刚跨入大门,便被守在门内的小厮拦住,“这位小姐,您是走错去处了吗?”
赌坊内人声鼎沸,隐约能瞧见乌泱泱挤满各色男子,吆喝声、怒骂与欢呼混杂。
林知漾神色冷冽,语气干脆:“我来找谢宁。”
小厮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世子的名讳,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女子,“小姐您是?”
“世子夫人。”
那小厮瞬间瞪圆了眼,“世子……昨夜的确来我们赌坊玩了几局,但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林知漾并未理会他的话,略过他抬脚就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楼喧闹的众人。
身旁的芙蓉早已观察多时,凑近一步,小声道:“少夫人,世子似乎不在一楼。”
那定然是在二楼雅间。
林知漾径直迈步朝着楼梯走去,赌坊内的打手见状上前阻拦,更有甚者意欲拔刀。
百合与芙蓉眼尖,当即上前挡在林知漾身前,芙蓉大喝一声:“大胆!竟敢对世子夫人拔刀!”
她们动静不小,引来不少人注意,林知漾此刻也不顾上面子了,她脚步不停,执意要往上走,赌坊的人不敢近身,更不敢动手,只能尽量拖延。
拉扯僵持之际,眼看林知漾就要踏上二楼,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赶来,正是谢宁的贴身侍卫千升。
他对堵着楼梯的打手喝道:“全都让开!”
见众人纷纷撤到两旁,千升敛了神色,朝着林知漾恭敬行礼:“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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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漾开门见山,“谢宁在哪儿?”
千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世子他此刻正在……”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知漾直接侧身越过他,身后的百合与芙蓉二人合力拦住千升。
二楼雅间划分三六九等,靠外是寻常房间,她几步走到最里间。
房门被猛地推开,屋内一共两人,除了谢宁,还有一位眉目温润谦和的男子。
方才林知漾在楼下闹出的动静,早有人进来禀报,因此谢宁见闯进来的她并不意外,有些无奈唤了一声,“知漾,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男子温和开口,“这位便是弟妹吗?久仰大名。”
此刻林知漾满心对谢宁的不满,压根顾不上旁人,她目光直直落在谢宁身上,“谢宁,昨日我同你说的话,这就是你的回应吗?通宵赌博?”
谢宁脸上透出几分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你人就在赌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林知漾蹙着眉头,不肯听他狡辩。
被两人无视的男子忽然低笑一声,被林知漾听见,冷冷瞪了一眼过去。
谢宁心头一紧,连忙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这是太子。”
“太子”两字入耳,林知漾眼神瞬间清澈,面上泛起一阵窘迫,但她依旧不愿轻易放过谢宁。
她靠近他,压低嗓音咬牙道:“我还以为你谁都不怕呢。”
两人距离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宁脖颈,他身子一僵,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上,一时心神恍惚。
太子陆玉宸轻咳一声,拉回旁若无人的二人,“弟妹切莫误会,昨夜是我派人将谢宁唤来的。”
林知漾狐疑地看向谢宁。
谢宁解释道:“此处是太子手下的产业,借着赌坊的名头,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方便我们私下谈话。”
他信任林知漾,便没有顾忌都说了出来,这下林知漾心头动摇,暗自思忖,能深夜密谈,定然是要紧事,她方才声势浩大闯进来,会不会乱了他们的安排。
谢宁看出她心中顾虑,垂眸放柔声音宽慰她:“无妨,今日你大张旗鼓来找我,外人只会更加笃定我依旧是贪念玩乐的纨绔,反倒替我们做了掩护。”
林知漾闻言松了口气,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
谢宁与林知漾一同回来的消息转瞬就在镇国公府内传开。
谁都不曾料到,世子竟真被少夫人从赌坊抓了回来,还这般快。
寝屋里,时隔一个多月,谢宁终于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他单手枕在脑后,惬意地翘着二郎腿,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是掩不住的轻快。
林知漾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这事也怪不得我误会你,一来你从前本就有前科,对你印象就是如此,二来你遇事不告诉我,换做是谁心里都会多想。”
她说着,越琢磨越觉得道理全在自己这边。
谢宁侧过头看她,“我原以为你不在意我的行踪,就没特意同你交代。”
林知漾抿了抿唇,神色软了几分,“以前或许是这样,可昨日我刚主动同你和好,你当晚就彻夜不归,让我怎么想?”
谢宁思索片刻,道:“是我错了,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忧心一整晚。”
直接认错这招果然是上策,林知漾见他不再辩驳,态度诚恳,心里憋着的气顷刻间荡然无存,“你好好歇息,我去看看铺子。”
一听见她要走,谢宁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身,“要我陪你去吗?”
“不必。”
这点事她自己能够处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