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谢琰破天荒的没能按时醒来,反倒是被阿蛮摇醒的。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而阿蛮的笑颜就在眼前。
“快醒醒吧,你老子派人火急火燎地找你呢,不知道有什么事。”
谢琰听了就浑身一颤,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初开蒙时起不来床,被父亲提到廊下,骂得抬不起头的日子。
可还没等坐起,腰腹就传来一股酸意,紧接着是战战的双股。
谢琰就不由面色一红。
昨夜他任由阿蛮放肆,本意是心疼阿蛮在谢府憋屈,只想竭尽可能的遂着她的意。谁想他愈是配合,阿蛮愈是起兴,反反复复地将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无力的。
最后他几乎是靠在阿蛮身上,蹒跚着回到榻上的。
见他起了半截,又躺了回去,阿蛮脸上的笑意更浓,一面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一面笑话道:“这都受不住,真到了新婚之夜,你可怎么好呢?”
谢琰原就起了红晕的脸颊愈发涨红了。
本欲冷下脸来回阿蛮一句,杀一杀她的气焰,谁想无垢的声音在帐子外响起。
“郎君,我的好郎君,快些吧,莫要让郎主等急了!”
谢琰就只得用眼神制裁阿蛮,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再从外将那床帐拉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无垢一不小心瞥见了帐后的景色。
无垢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可传话的人火急火燎地,又是郎主的吩咐,他不得不急,一见了谢琰的身影,他就立刻跳起来道:
“郎主特意吩咐,要郎君穿得正式些,郎君还是换一身吧。”
谢琰看着自己一身墨灰色的细绫常服,不由皱一皱眉。自己这身,便是出门同父亲见客也使得了,今日有什么样的大事?
可虽心中起疑,谢琰仍老老实实换了衣服,等再次从内室转出来时,无垢又捧着个木匣走上来道:
“这个郎主特意差人送来的玉冠,让郎君今日用这个束发。”
谢琰一面对镜束发,一面疑虑就更重了。
这玉冠光泽白润,趁得他还未痊愈的脸色都白亮的许多,真是个好冠。可父亲这般,不似有要事相商,倒像是个青楼妓馆的老鸨为了讨好贵客,要将女儿打扮的漂漂亮亮送出去呢。
到底是有何事,惹得父亲这般行事?
阿蛮不知谢琰的愁思,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回味了一番昨晚连番美味,这才懒懒地唤来婢女打水洗漱。
盘算着快到午膳的点了,不如去谢玉贞处蹭个饭,顺便问清了她是何意味,没想到才坐到镜前盘起头发,外面的婆子就进来禀告,三娘子前来拜见。
乍听得谢玉贞就在门外,阿蛮脸色一僵。
虽早已做好了要与她对质的准备,可人在眼前,阿蛮却又觉得无趣。
谢玉贞向来能言善道,若她当真一脸热情地顾左右而言他,自己是该同样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还是挑破脸面质问到底呢?
“告诉她我还在梳妆,请她略等一等。”,阿蛮向通报的婆子吩咐。
可婆子才迈出房门回禀,谢玉贞就已绕开那婆子的阻拦,自顾自进了屋子。
“许久不见,小嫂也同我太见外了,正好让贞儿为小嫂梳妆嘛。”
又是这样自顾自亲昵热情的话,似乎暗地里给她使得那些绊子都是假的,只有二人面上的热闹融洽才是真的。
她早该知道的,这些高门大户向来如此,背地里不论打得多狠,面上却好得一个人似的。
甚至谢玉贞最初的热络也并非与她投缘,不过是礼貌而已,实则心里如何想她的都未可知。
这还有甚好问的,真是没意思的很。
可比阿蛮更先泄气的,是在身后为她盘发的小鹿,似乎因见到谢玉贞而有些尴尬,小鹿为她插簪的手一顿,而谢玉贞的话音也是一滞。
“你,你竟还留她在身边伺候?”,谢玉贞似乎没料到在此见到小鹿,脱口问出。
这一句没有半分亲昵,只有惊疑,可阿蛮却抬起了眼皮。
“那不然呢?她该去哪?”
“打几十棍子赶出去,全家都远远发卖了,毕竟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谢玉贞的声音骤然褪去了那层热络,冷冰冰地宣判了小鹿一家的命运。
小鹿听了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方式,她只能认命地等着阿蛮点头认同。
阿蛮就忽然想起初见谢琰时,他像是看蝼蚁一样瞥向她的眼神。
这兄妹二人真是如出一辙,只是谢琰的淡漠从不掩饰,可谢玉贞却包裹在友善温柔的外壳中,到头来却比谢琰更加狠厉。
可阿蛮却忽然笑了。
“你别怕。”,她低声安抚了一句小鹿,将其遣了出去,屋内就只剩下她与谢玉贞两个。
迎着谢玉贞不解地目光,阿蛮歪一歪头,一步步逼近,“不装做无事发生了?不再哄傻子一样哄我了?”
谢玉贞那双与谢琰相似的凤眸就闪躲了起来。
可阿蛮却没有逼她回答的意思,站定在她面前,阻挡着她发虚的目光,主动回答了谢玉贞的疑惑:
“你拿着她的身契,她受制于你,听你调遣,本就无错,更何况她不曾害我,也早早向我坦白,我为什么不留她在我身边?”
谢玉贞不语,在她的世界里,没人会把不忠心的仆从留在身边,不论那不忠来的如何合情合理。
这样太危险了,也太愚蠢了。
可阿蛮似乎一直是个这样愚蠢的人,愚蠢到不懂得如何察言观色,愚蠢到轻易相信她的示好,愚蠢到毫不设防地将她的丫鬟当作自己的得力助手。
这些她自小耳濡目染的道德,阿蛮一概不知,甚至天真的以为,作为一个无名无份的妾室,当真就能和她谢三娘平起平坐,结为挚友。
阿蛮似乎从未发觉,她只是通过阿蛮讨好谢琰,更不满足于反过来用她的亲近给自己在谢府中留一丝体面。
阿蛮只是又走近了一步,那张还未上妆素面朝天的脸上,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格外夺目,使谢玉贞无法移开视线。
“那你呢?玉贞妹妹,我应该留你在我身边吗?”
略有些颤抖的疑惑在耳边轻轻炸开,几乎在片刻之间就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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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贞最后一层假面炸得粉碎,一直以来所秉持的生存法则忽然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要热情友善,好叫同龄的贵女们为她传唱好名声;她要乖巧懂事,好叫父亲与嫡母给她选一门好亲事;她要知趣知机,好叫长公主与长兄做她的好靠山。
从失了小娘的庶女走到人人称赞的谢三娘,她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东西交换。
如果她想要这双清澈的眼睛继续望向她,她就必须钻出自己的假面,用一颗真心去换。真是好危险的交易啊。
像是被抽出了脊梁,谢玉贞颓唐地跌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自己带着精致妆容的脸。
“父亲,父亲在给我挑选夫婿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抽噎之声,从水葱般的指间流出。
“长乐郡王的嗣子,是个傻的,连话都不会说,只会流口涎。父亲说,我们这一代必得同皇室联姻,不是我就是长兄。”
“若是···若是长兄能尚长公主,我便不用嫁给那个傻子。”
阿蛮没料到谢玉贞竟哭得如此难以自抑,心中只顾着怜惜,几步上前就轻轻揽住了谢玉贞的肩头。可是感受着谢玉贞颤抖地身躯,阿蛮仍抓住了重点。
“他想让我与谢琰分开,好叫谢琰尚长公主?可长公主不是早已有了婚约,要远嫁到什么番去吗?”
“胡人狮子大开口,为了百姓生计,朝中不愿赎回官家,欲从宗室中选一名幼童登极,再由长公主与宰执们共同辅政。吐蕃与咱们相隔甚远,从宗室中选一名郡主,加了封号送去,他们也分辨不出。如今选中的幼童,正是那傻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谢玉贞哽咽着,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朝中的风波解释清楚。
这下连阿蛮也明白了谢计相的好算盘:
要么傍上未来官家的亲亲傻哥哥,要么傍上辅政的长公主,再加上谢家在朝中的力量,从此整个大祁岂不是一半都姓了谢?
“小嫂,我只是想着,兄长尚了长公主,你必是不好过的,说不准还要把你赶出去,还不如留在扬州自由自在的好。我,我也是为你着想···”
谢玉贞攀着阿蛮的前襟,极力为自己辩解,她自认想得没有半分错,毕竟本朝驸马对公主向来尊敬,即便纳妾也都得公主点头,谢氏为表求娶长公主的决心,将谢琰身边打扫干净,也是应有之义。
可阿蛮听了,却还能笑着反过来安慰谢玉贞。
“你不用为我担心,谢琰他不会同意的。”,与谢琰一同经历了这么多波折,阿蛮自认再没有不信谢琰的道理。
可谢玉贞却抬起头来,仰望着阿蛮道:“兄长心里不愿意是一说,尊从父母之命又是一说,男子向来如此。更何况若长公主直接下旨,难道长兄还能抗旨不尊吗?要知道当日长兄求长公主为你们二人赐婚,是我亲自去传话的,长公主表面应下了,可如今,你曾接过什么懿旨不成?”
还不等阿蛮反应过来,谢玉贞继续拽着她的衣角,连珠炮似地补充道:
“今日兄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进宫去了,焉知回来时是谢大郎还是谢驸马呢,小嫂你可不要犯傻,要早做打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