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小鹿抽泣着娓娓道来,谢琰的眉头越拧越紧。
原本只当是谢玉贞从中做梗,传信授意小鹿挑拨他们的关系。
若真如小鹿所言,三妹是得了父亲的授意,想要他二人就此天各一方,一刀两断,那父亲就不只是对阿蛮为妻不甚满意了。
父亲自己姬妾不少,怎得偏生见不得他身边有一个阿蛮?难道非要叫他孤家寡人,守身如玉父亲才满意?
电光石火间,似乎有什么闪过了他的脑海,可阿蛮愤愤不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哼,这老头就是嫌弃我出身卑微,看我不顺眼呗!”
谢琰连忙扯一扯阿蛮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在外人面前失言。
“等回了府,我自会向三娘子要来你全家的身契,交由王娘子保管,日后你最好认清了主子,好自为之。”
到底有阿蛮的怜惜,谢琰也不好罚的太过,只得警示一番,将小鹿打发了出去。
那边小鹿才关门出屋,阿蛮就抱着臂斜睨着谢琰哼道:“你就知道袒护自己老子!”
明明是阿蛮误会了他,如今真相大白,该阿蛮向他认错才是,偏又被阿蛮抓住了机会,先发制人起来。
可谢琰见阿蛮鼓着脸儿,皱着鼻子,哼哼唧唧的模样实在可爱,便也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好声好气地为自己辩解。
“在旁人眼中,你是楚州知州的族妹,哪里就出身卑微了?我是怕你露出马脚,日后在府中更不好过了。”
阿蛮听此言有理,却仍梗着脖子叫道:“不好过就不好过,我是行止也贤淑了,白眼也忍受了,那些劳什子大醮小醮也操持了,若这样还不满意,那我日后也不装了。”
谢琰就只得凑到阿蛮身侧,拦着阿蛮的肩头轻声道:“我知道,你为了融入做了许多,这都是为了我。”
感受着肩头的温度,阿蛮便软了半分,只是在心中嘴硬道: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的钱,为了锦衣玉食。
谢琰听不到她的这番心声,只想着眼前的事提议,“那不如在府外给你寻个住处?你也能自在一些。”
谁想不说到好,这样一说,阿蛮竟挣脱了他的怀抱,叉着腰横眉怒视道:“好啊,你这是把我当外室了?你可不要欺负我不懂你们大户人家的这些弯弯绕,胡三娘可都给我讲过的!”
若是从前的她,还真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香艳故事,她只懂得哪户剩饭好抢,哪家店的肉骨头香,要不然也不会稀里糊涂地跟着谢琰栽进谢府。
原本觉得那地方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可如今知道有人想要赶她走,她反而来了脾气。
人人都要排挤她,偏她就要最争气。她一个小乞丐也要登堂入室,日后做那富贵乡的主人翁,不行吗?
只可惜这股气的目标不在眼前,阿蛮就只好对准了跟前连连摇头的谢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在府中待得憋屈。”
谢琰努力解释,可阿蛮听也不听,只扬着下巴,瞪着眼,一步步向他压过去。
他便只得节节败退,这一退,便退进内室,退到了床榻前。
“砰”的一声闷哼,谢琰一脚撞在脚踏上,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一仰,就倒在了团团锦被之上。匆匆洗漱过后,随意围上的衣襟松动了些,露出了内里白暂细腻的胸膛。
这下阿蛮就顾不得向谢琰发火了。
“好啊,你又摔!怎么不是你把我压得死死的时候了!老是装出这幅柔弱样子给谁看?”,阿蛮一面吞着口涎,一面气道。
可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她阿蛮最吃这一套,除了给她还能给谁看?
偏这个谢琰不知如何开了些窍,不再是只知道红着脸低着头,任由她上下其手的黄花大闺女模样了。
他微微蹙了蹙眉,仰头盯着阿蛮,轻声求饶:“是我想差了,只要你消气,怎么都成。好不好?阿蛮?”
这下阿蛮连吐槽都顾不上了,一甩头发就扑了上去,于是这间小小的客舍中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像是平静的海面上猛然炸起一颗惊雷,炸得海水翻涌起来,就将海中的一页扁舟拍得动摇西晃。可在这小舟被这激荡了浪花彻底掀翻前,在急促的喘息间,谢琰低哑的嗓子忽然响起。
“阿蛮,阿蛮,等到大婚那一日,等到我们大婚的那一日···”
*
谢琰归京的这一日,谢府上下都打起了精神。
下人们喜气洋洋地抻着脖子,盼着谢琰的马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咱们骄哥儿可真是不得了,这样大的乱子,一到扬州就迎刃而解,你说朝廷会给咱们骄哥儿升个什么官做?”
“会不会一步登天,登阁拜相?哎呀呀,谢府一门双宰执,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面上也有光啊。”
可正屋之内,独坐高堂的男女主人却阴沉着脸。守在屋外的仆从偶尔瞟去一眼,吓得连忙收回了视线:
简直像两尊罗刹金刚,背后的三头六臂都已拎好了棒子,只等着妖魔前来,一棍下去,立时将其超度升天。
空荡荡的屋内寂静了许久,一道女声带着些犹疑响起。
“那孩子曾救过骄哥儿的命,相爷···你当真要如此吗?”
这声音轻飘飘的,不仅屋外的仆从们没有听到,连说话的陶夫人都恍惚自己是否真的张口。
良久,面色阴沉的谢计相才抖了抖胡子,“若她老老实实待在扬州,我自然不去动她,只是骄哥儿怕早将她的心养大了,那可就留不得了。”
一阵微风从屋外吹来,吹得陶夫人打了个哆嗦,似也吹来了一丝热闹的声音。
明明她的骄哥儿受了那么多苦,立了那么大的功,合该是阖家团聚为其庆功的日子,即便相公有所筹谋,也不该今日败骄哥儿的兴吧。
心疼着她唯一的命根子,随着热闹声愈来愈近,陶夫人总算鼓足了勇气,再次长开了口。
“相爷的谋划也是为了骄哥儿,若是太过强硬,恐怕伤了父子情分。”
“这我自然知道。”,随着谢琰的身影迎着日光出现在门框中,谢计相的声音也低低响起,于是陶夫人就盈着泪水露出了笑意。
“我的好骄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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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得又瘦了?气色怎么这样差?可是操劳太过?无垢是怎么伺候的?”
一见到谢琰,陶夫人的那些愁丝就都散了,强等得谢琰依礼问过安后,就连忙拉着谢琰上下打量起来。
“快快快,到里间来,娘一早就看着他们做了一桌子一爱吃的菜,回了家就好好补补身子!”
陶夫人拽着谢琰随谢计相往里间走,似乎她二人都默契地无视了跟在谢琰身后的阿蛮与小崽。
“母亲无需担心,王娘子将我照顾的很好。这一趟可苦了她,又要照顾我,又要操心慈幼局的琐事。”,谢琰说着回身给阿蛮一个眼神,“母亲为你备了这么一桌菜,还不快谢过母亲?”
阿蛮就牵着小崽的手,盈盈拜了下去,一个说着“谢母亲关怀”,另一个小的也有模有样地说:“谢祖母关怀。”
这下陶夫人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整个屋子都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中。
陶夫人瞥了瞥谢计相的脸色,心中犹豫片刻,向下人吩咐道:“那就再添两副碗筷来。”
谢计相仍是不苟言笑,似是与往日并无两样,又似在竭力忍着怒火。
可谢琰三个却偏似读不懂空气中的尴尬,阿蛮更是甜笑着望向陶夫人,自然而然地落了座,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给小崽夹菜。
看着身侧,自己抱着个饭碗,乖乖巧巧吃得很香的小崽,陶夫人就不由心软了下来,慈爱地盯着她道:
“这孩子真是可爱,不如以后搬到我的院中与我作伴吧。”
寻常小妾养的女儿,若是能得祖母教养,那便是挤破头也得不着的美事,可阿蛮的甜笑却僵在脸上,连谢琰也跟着帮腔:
“若母亲疼爱小崽,我叫王娘子日日带着她来给母亲请安。”
而谢计相也少见的开了口:“骄哥儿长大了,你就随他去吧。”
见儿子婉拒了自己的好意,陶夫人也只得作罢,在心中暗叹了口气:这娃娃到底是骄哥儿的血脉,相爷总会留这娃娃一条出路的吧。
一顿各怀鬼胎的晚膳结束,谢琰拜辞父母,领着阿蛮与小崽回到自己院中。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向来被维护的仔细,与离开时没有半分不同。可谢琰没有感受到半分归家的温暖,反而是寒意刺骨。
“怎么打哆嗦?是不是京城真比扬州冷?”,随手将小崽交给聂嬷嬷,阿蛮自然地钻进正屋中,摊在了一张坐榻上。
颠簸了一日,又演了一晚上的戏,她可真是累得浑身都疼,不过可喜可贺的是,她觉得谢琰强硬的态度多少起了些作用,今晚不仅陶夫人对她与小崽温和了许多,连谢计相都和缓了许多呢。
毕竟他可是默许了自己同他一桌吃饭了!
“我就说老子犟不过儿吧,只要你摆明了待我好,难道他们还能强迫咱俩分开不成?”,阿蛮翘着脚,冲谢琰得意地仰一仰脸。
可谢琰却没有开怀,反而凝住了眉:
“将欲取之,必姑予之”,他怎么觉得这才是父亲向来的行事作风呢?
可是对付一个无害的女子,父亲会用何手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