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见过这一男一女?”,楚州城的官兵两个一队,将手中的通缉令在船家眼前晃了晃。
这通缉令上的画像寥寥几笔,要船家说,连个男女也分不清,怎能看出长相?
见船家摇头,官兵也不在意,随手卷起通缉令,继续往下例行询问。
“你这船上都有什么人?”
船家老实回答,不过就是雇佣的伙计,还有上京为女求医的一家三口。
官兵点点头,懒洋洋地跨到船上,拖着步子四下查看。
果然,甲板上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娃,乖乖巧巧地抱着一堆干净的碗筷,往船舱内走。
既然撞见了,就顺道查验一下她一家三口的身份。
谁想刚走到这家人房门口,床板咯吱作响之声就隐约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恳求。
这船停的好好的,床板怎么会有响动呢?
落在后面的那个官兵见识不少,伸手就想拽回打头的兄弟,谁想那小娃手脚到快,轻轻一推将门打开,抱着碗筷往屋内冲,一边冲还一边叫:“爹娘,小崽把碗洗的好干净哦!”
床上的被子一阵翻飞,将那对颠鸾倒凤的夫妻整个罩住,只有慌乱的女声惊叫着:“哎呦!别叫孩子看见!”
“还不是怪你,青天白日还这般放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哦?听这意思竟是那妻子惹火吗?
“明明是你蓄意勾引!”,那妻子果真不是个害臊的,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男人怎么勾引女子的?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要是能让他们见识一番就好了。
“我,我干什么就勾引你了,是你心脏!”,这男人虽然回嘴,但显然底气不足。
看来真是蓄意勾引啊,竟能勾得妻子这般急色,这兄弟可有什么绝技,也叫他们学上一招半式呀。
“我心可比你身子干净,不知多少女人摸过亲过了!”
“我何时被别的女人摸过亲过!”
“呜呜呜哇!爹娘别吵了,都是小崽不乖。”
“不怪小崽,等一下娘亲就来抱小崽。”
“不是,你话说清楚,我何时被别的女人碰过!”
强势的妻子,委屈的丈夫,还有个哇哇大哭的小儿,快将这小船的甲板吼碎了。
这回落后半步的官兵也缩回了看热闹的脑袋,抓着自己兄弟就往岸上跑。
虽说看热闹不嫌事大,可这家子闹起来,若赖上他兄弟二人让他们评理,那可就难脱身了,还是赶紧脚底抹油吧。
他兄弟二人倒没想到,这样一场大戏,正是演给他二人看的。
官兵们一上岸,小屋中的吵闹就停了下来。
阿蛮从被子里露出头来,跳下床去,抱着小崽又亲又夸:“小崽真棒,就是这么演。以后当着旁人,你就管我们叫爹娘。”
小崽上一秒还扯着嗓子哭,下一秒就嘻嘻笑了起来,脸上一滴泪也没有。
只有谢琰脸上像罩了一层黑汽,坐在床上周身散发着寒意,冷飕飕地追问:“我何时被别的女人碰过,你怎么张口就污我清白?”
阿蛮听惯了大户人家的龌蹉八卦,不知在心中想了多少遍谢琰左拥右抱的模样,只当他是在意名声,敷衍地撇撇嘴道:
“不过是随口胡说,我说错了,跟你道歉,总行了吧?”
说完她又正色道:“当下要紧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阿蛮此话说的不错,王力恐怕是假传了圣旨,通缉抓捕二人。这次运气好,摊上两个糊弄事的官兵,下次可就不定有这般好运了。
谢琰听了,微微沉思。
他们如今已入楚州境内,今晚也许会在楚州城内的码头停靠。
楚州的知州王允安是他昔日同窗,他会信他清白吗?
*
傍晚货船靠岸时,谢琰还是独身一人下了船。
楚州城内的码头上也有官兵,拿着张画卷时不时拦下个人比对一番。
阿蛮站在船上,看谢琰没走两步就遇上一个官兵,心不由被高高提起。好在那官兵似乎很是心不在焉,眼皮抬都没抬,任由谢琰走过身旁。
“真是不要命了”,阿蛮看着谢琰的身影逐渐消失,扭身回屋,冲着小崽嘟囔:
“这回他要是再被抓着,我可就不管他了,咱俩要饭去又不是不能活!”
话是这样说,可谁不想过更好的日子呢?
阿蛮心中一团乱麻,默默包起不多的行囊,暗中做好了再劫一次大狱的心理准备。
坐在屋中觉得憋闷,没一会阿蛮又走上甲板,跟船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时不时用余光往岸上瞥。
可甲板上的冷风吹到天黑,期盼的身影仍未在岸上出现,却有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带着一队仆从像码头走来。
阿蛮本就心里没底,见了这样气势汹汹的一队,先就自己吓住了自己。
不动声色地退回屋中,拿了包裹,牵上小崽,几步返回甲板,躲到了船舱后面。
果然,那队人举着张画像,一船一船挨个讯问。
阿蛮半松口气,若还是之前的那张画像,恐怕认不出他来。
谁曾想,这群人问到她这艘货船上,那船家却一眼认了出来,一伸胳膊就朝她们租用的小屋指了过去。
这下坏了,定是谢琰叫人抓了,这是顺藤摸瓜抓她们来了。
“抓着这个,抓紧了,跳!”,阿蛮随手抓来一段短木,塞在小崽手中,扑通一下就跳进了河中。
此时顾不上什么隐蔽,什么做戏了,游到对岸,躲进山里才是正理。
虽则二人已很轻手轻脚,可慌乱入水的声音到底难以掩盖,那群人立时就循声追了过来。
“快!快!快将她捞回岸上!”,打头那个衣着最华丽的男子叫道。
紧接着又是扑通几声,好几个壮汉跳下了水。
都是自幼在水乡里长大的汉子,一个猛子扎下水,双臂划动几下,就窜出老远。
带着个孩子的阿蛮自然不及,不过一会儿就被赶上。
阿蛮还在奋力抵抗,可小崽叫他们捉住,举过头顶,阿蛮也只得放弃了挣扎,任由这群汉子被带到了岸上。
阿蛮和小崽两个,就这样浑身湿漉漉的被带着府衙。
这群人比起官兵,倒更像是豪奴,因此手段也温和许多,甚至还拿来了毛毯裹在她们身上。
可谢琰见到的,还是两个躲在毛毯下,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可怜乞儿。
楚州府衙的后院,是王知州的居所。
谢琰已脱去那身粗布衣裳,换上了一身月白的软绫长衫,同王允安对坐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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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王允安并未将谢琰拿住,反而为他请医拿药,还收拾出了一间客房供他居住。
但王允安到底不是谢琰血亲,此举是真信他清白,还是只为卖谢家个好,将他收拾体面,健健康康地押送回京?
谢琰还没能拿准王允安的立场,因此也不敢贸然将阿蛮与小崽暴露出来。
谁想着王允安待他礼遇非常,转头就拿下了他的软肋。
谢琰一拍石桌,颤抖站了起来。
在月色下长身玉立,衣袖飘飘,挡在阿蛮身前,剑眉横立道:
“王允安!我信你才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你又何苦折磨我的妻女逼我就范?”
王允安带笑的脸上果然就露出一丝慌乱。
他几步冲到谢琰面前,捉住谢琰肩头,瞪大了双眼破声叫道:
“什么?你小子什么时候背着我娶妻了?连孩子都生了?”
*
一场误会在王允安的尖叫声中消弭。
阿蛮与小崽被王家下人带进客房中,一排排婢女走进来,轻手轻脚地为阿蛮解开衣衫,将她推进了浴房。
梨花木桶中满满的都是热汤,还撒着阿蛮分辨不出的干花,香喷喷地直往她鼻中钻。
没一会儿小崽也被剥个精光,叫个清秀的婢女抱着,轻轻放在另一个小巧的浴盆中。
“小娘子,水温合适吗?”,婢女轻声细语的询问。
小崽瞪大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愣愣地点头。
身旁的一个婢女已将香胰打出绵密的泡沫,轻轻放在她的笑脸上。
阿蛮这般也是一样,两婢女一个往她身上浇热汤,一个往她身上摸香胰,一会儿又拢起她的发丝,纤纤十指按在她的头皮,将她按的浑身酥软,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怪不得有钱人家身上都香喷喷的呢,又是香汤,又是香胰,洗个澡不仅不会挨冻受凉,反而还能暖身。
沐浴过后,阿蛮又被引到梳妆台前。
“夫人可要就寝?还是要穿戴齐整?”,婢女柔声询问。
“就寝?哦,对,这么晚了是该睡觉了。”,阿蛮仍有些恍惚,结结巴巴地答话。
婢女们为她梳顺了头发,换上了软罗小衣,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屋外。
闹了这一整日,小崽已困的哈气连连,被婢女抱到床上,还未新奇多一会儿,就打着小鼾沉沉睡去了。
阿蛮坐在床边,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用手碰一碰那柔软的锦被,刺啦一声,在烛光下闪着暗纹的被子勾起一根线头,是被她粗糙的手指划出的。
这床被子得值多少银钱呢?把她卖了能换得这床被子吗?
她环顾四周,屋内随意摆着的每一样物件,是不是都被她这个乞儿更加值钱?
从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若是能混进个富户屋中,她定要将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连屋内的零零碎碎都不放过。兜出去卖了,恐怕这辈子都不用要饭了。
可如今真坐在这屋中,她却生不起顺些物件的心思。
她突然明白了当初谢琰看她的那个嫌恶又冰冷的眼神。
她是这屋中,最便宜的东西。
谢琰摇身一变,再次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神仙公子。
他还会用那样轻蔑又鄙薄的眼神看着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