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蛮问出那句话时,心中已然有了选择。
小崽才五六岁大的孩子,再贪玩也抵不过美食的诱惑。
她见不得小崽挨饿,哪怕自己吃不饱饭也将小崽养得白白胖胖,自然也见不得别的孩童受苦。
这个谢琰,看着不声不响,却把她的死穴探得清楚,真是小看了他。
阿蛮一边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边随手拽下一把树叶,狠狠地丢在地上,再踩上一脚。
她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却心情正好。
小崽蹦蹦跳跳地围着谢琰问个不停。
“娇娇哪里来的那么多肉呢?你家是杀猪的吗?”,在小崽的见识中,杀猪的人家就是最富有的了,每天有吃不完的肉摆在眼前。
谢琰向来不善与孩童打交道,可小崽确实乖巧。他们在山中走了也有半个时辰了,小崽竟一点不哭不闹,迈着小短腿乖乖跟着,真不愧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更何况,这孩子许是同他有缘,给他起的诨名竟与他的乳名一样,都是用的“骄”字。
再抬头看看前头那个嘟嘟囔囔的身影,谢琰不由摇摇头,耐心地解释,“不是杀猪的,别人杀好了,咱们把肉买来就是。”
小崽不解,“你不杀猪,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买肉。那你是种了很大一片地吗?”
他家中确有千亩良田,可他从未种过地,下过田。
叫小崽这样一问,他到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读书,然后科考,再之后便做官,不过那点禄米还不够买他榻上的一只翡翠玉枕呢。他的吃穿用度还是靠族中支应,可他又该如何向个孩童解释,族中的银钱是从何而来的?
“他是大老鼠,偷别人家辛辛苦苦种来的米,偷的多了,他就有钱给你买肉吃了。”
阿蛮不知何时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冷不丁地插嘴。
可这话说的,不就是骂他谢家是硕鼠吗?
谢家五代三公,世代簪缨,代代人才辈出,为国效力,可谓累世忠良,怎容得这般污蔑?
“你!”,谢琰一眼瞪过去,可阿蛮的眼睛瞪的比他更圆。
“你什么你!你谢家人对待救命恩人这般无礼吗?”
阿蛮是路也不带了,树叶也不揪了,一转身欺至谢琰身前,伸出根手指戳一戳他的胸膛,那神情横横的,像是在戳他脊梁骨似的。
正午的暖阳直直地洒下来,正洒在阿蛮的手上,粗糙干裂的皮肤阻隔着日光,在她的手上画出一片片阴影。
即便是谢家的浣衣婢也没有这样一双操劳的双手。
更何况那手指轻轻点在谢琰胸前的伤口上,传来阵阵疼痛。
那处伤口□□巴巴的果泥覆盖,紧巴巴的还有些发痒,可已不再往出渗血,这都多亏了阿蛮。
于是谢琰只是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反驳。
“哼,你再跟我瞪眼,我就把你踹到山沟里去!”,阿蛮皱皱鼻子,伸手拉过小崽,还不忘放句狠话。
“小崽,咱们不跟大老鼠一起走,咱们两个牵手手。”
谢琰看着阿蛮气呼呼的背影,呆楞了片刻,这才失笑出声。
是他着相了,跟个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较什么真呢?
谢琰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跟着阿蛮走出了西山,眼看就能到城门口了,可阿蛮却停了下来。
她一脸不情愿地将小崽交到谢琰手中说道:“我先去城门处探探,要是胡人还没走,你回去就是找死。”
谢琰不认为胡人敢占据扬州,毕竟禁军数万就驻扎在城外,反应再慢,此时也能将扬州围个水泄不通,再与城中的汉人里应外合,必能将潜入的胡人包圆。
不过阿蛮执意如此,他也难以反对,毕竟若真有意外,他和小崽一个伤一个幼,到不如阿蛮自己一人好脱身。
因此谢琰并未出言阻拦,只是攥紧了小崽的小手,十分听话地躲在了山脚的树林内。
阿蛮见他顺从,这才气顺了几分,哼了一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不知胡人信不信道。阿蛮心中嘟囔着,从胸前掏出了她的道袍,披在身上,深吸口气,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靠近了城门。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甚至比寻常看着更热闹些。
阿蛮混在人群之中,四下张望了一番,挤到个背柴老翁身边,矜持地微微揖了一礼道:“仙翁,无量寿。”
果然,这老翁是个信道的,听了她这话,笑眯眯地转过身来,看着阿蛮那身道袍连忙也还礼道:“啊呀,原来是位道长,借您吉言!”
阿蛮连忙打蛇上棍,趁机打听,“听闻有胡人在扬州作乱,仙翁怎得还往城中去,该回家躲躲才是。”
老翁却摇摇头,一脸地喜气洋洋,“道长不知,那些胡狗早叫禁军统领赶跑啦,只是城中有些人家糟了央,如今处处都缺人手,老翁我这柴火也能卖出价去,自然要趁这机会多进城几趟啦。”
阿蛮追问道:“那官家呢?被胡人劫走了没?”,她想这大概是谢琰最关心的问题了。
老翁有与荣焉地挺挺胸膛道:“自然好好的在扬州城中坐着呢!咱们那几万禁军难道是吃素的?”
阿蛮谢过了老翁,抻头往前看看,果然城门口站着数个持刀的门卫,城门口的队伍也同往日一样,排的井然有序。
看谢琰那着急样,还当那禁军统领不靠谱呢,没想到人家还挺有本事的嘛。
阿蛮默默退出了进城的队伍,脱了道袍,在胸前揣好,回到了山脚下。
“谢琰,你大可放心了,你的亲亲官家没丢,被禁军统领护着好好地坐在城里呢。”
阿蛮说这话是为了寒碜谢琰,可没想到他非但没被气到,还皱紧了眉头低头沉思,良久才道:“这是城外百姓所言?”
阿蛮点点头,不知谢琰为何这般作态。要她说就该把他绑回山里去,可看着眼睛亮闪闪的小崽,她又软了心肠。在山中只能以野果充饥,确实比不上城内的大鱼大肉。
算了,若是这个谢大官人耍赖,她再带着小崽另寻生路就是了。
她这边做好了进城的心理准备,谁想事到临头,谢琰却不动窝了。
“走啊,你不是哭着叫着要回去吗?”,阿蛮是个急性子,伸手拽住谢琰的手腕就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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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走。
谢琰叫她拽的一个踉跄,险些倒在她身上,这才感受到了手腕处的肌肤相亲,猛然醒过神来,抽出手道:“我总觉得不妥,不如还从那个狗洞钻进去吧。”
阿蛮上下打量他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她不在这种事,倒是谢琰,上次让他钻狗洞,他后牙咬的像是受了什么屈辱似的,如今怎么还钻上瘾了?
她带着二人绕过城门,几下撬开城墙上松动的石块,头一个钻了进去。
果然,扬州城内看着井然有序,时不时还有官兵成队巡逻,街上挤满了小贩和帮闲,引得初次进城的小崽四处张望,很是好奇。
只是那些阴暗的小巷中也躺满了无家可归的乞丐。
这都是被胡人劫掠的人家吗?
谢琰走在这小巷中,皱紧了眉头。
官家就在城中,即便不是为了百姓,也不能放任他们流离失所,好歹得帮他们重建宅院,不然他们心中怨恨,一个不好冲撞了官家怎么办?
那禁军统领王力是官家自民间提拔起来的,他就知道此人不过草莽,半点政务也不通,真是无知。
“官府可有给你们施粥?”,他不顾脏污,主动弯下腰轻声询问。
一个中年汉子哧了一声,“官府?官府能顾上我们?那些被抢的富户都顾不上,怎么会管我们?”
谢琰听闻眉头愈发紧了,既然官家尚在,还是当进谏官家,以天子的名义施粥建棚,这才妥当。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该如何劝谏,谁料那汉子忽然叫了起来:“你是谢大官人不是?”
谢琰正要点头,身后的阿蛮听了,原本去追小崽的脚一顿,回过头来,见那汉子神情激狂,暗觉不好,立刻拉起谢琰,带他往巷外跑。
谢琰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埋头跟着阿蛮往外跑,谁想那巷中的汉子也追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大叫道:“我找到谢大官人了!还有他的同伙!官兵,官兵在哪里?快给我赏钱!”
这一声汉子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简直震耳欲聋,街上众人都听在耳中,巡街的官兵自然也立刻赶来。
他们手中拿着刀剑,人数又多,即便阿蛮再灵活也难以摆脱,不过几息之间就被团团围住。
阿蛮和谢琰一起倒进个菜筐中,官兵们一手一个将他们提起,一边拿绳索将二人捆得粽子一般,一边还不往向街上众人宣布:“叛徒谢琰与其同党已缉拿归案,天佑大祁!”
“天佑大祁!通敌的叛徒该死!”
“天佑大祁!捉住这对狼狈为奸的奸夫yin妇!”
不只是谁起头,围观的百姓纷纷叫了起来,甚至还有拿烂菜叶往他俩身上扔的。
谢琰什么时候通敌,她又什么时候跟他成了奸夫yin妇?这都什么跟什么?
阿蛮无暇去想这些问题,她看到刚刚被摊贩吸引的小崽钻过人群,围了过来,一咧嘴就要扑在她身前保护她。
“不要!走开···唔”
她只能冲的小崽的方向大叫两句,下一瞬就被个布团塞住嘴。
小崽快走!
她只能在心中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