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上野兽横行,因此猎物也多。树木丛生,山路难行,因此也少有人往,颇为安全。
更何况混进扬州城前,阿蛮就是在这山中过活的。
阿蛮背着谢琰,带着小崽,往西山深处走。
一边走她还有闲心四下查看,时不时指挥着蹦蹦跳跳的小崽上蹿下跳。
“小崽!从那树上揪些叶子下来!”
小崽手脚麻利的攀上一棵小树,摘下一兜叶子,好奇地咬上一口。
“呸呸呸!臭的!坏阿蛮又骗我!”,小崽整张小脸缩了起来,像个足有十八褶的小肉包,她以为又被阿蛮逗弄,气得就把摘下的叶子往地上扔。
阿蛮看着小崽的可爱模样笑了起来,“不是骗你!是给这娇气包疗伤的草药。”,她说着冲自己身后努努嘴。
小崽狐疑地看看趴在阿蛮背上,一动不动的谢琰,乖乖把散落在地的叶片一一捡起。
“吃了这个臭叶子,漂亮姐姐就能醒来陪小崽玩嘛?”
阿蛮侧头看看谢琰皱起的眉头,听着他在自己耳边不安地哼哼两声,耐心跟小崽解释:“吃了这个煮的汤,他就能好好睡一觉,睡饱了才能有力气疗伤。”
阿蛮说着,又仰仰下巴,指着灌木丛中的红色野果道:“还要把那个果子敷在伤口上,这样伤口才能愈合。”
小崽“哦”了一声,埋动着小短腿跑到灌木丛旁,摘下一颗颗野果兜在怀中。
看着小崽的乖巧模样,阿蛮只觉这崽没白养,要是背上这人醒来也能这般听话,她岂不是就能在这山中当个小霸王了。
阿蛮嘿嘿一笑,卖力地掂了掂背上的谢琰,一边走一边教导小崽。
这种草能驱虫,那种叶会伤手,还有吃了会肚痛的蘑菇,可以生火的石头。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她一点点试出来的,是她阿蛮独有的深山求生之道,等以后教会了小崽,她也能省不少事呢。
这一大一小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走进个山涧内,沿着潺潺的小溪再往深处去,不多时就来到个山洞前。
阿蛮把谢琰轻轻放下,从包袱里掏出块火石,在山洞前点起一个小火堆,又捡起一块石头往山洞里投去。
等了半晌,除了石块滚落的声音再无其他,阿蛮这才抽出一条燃烧的枝条,慢慢向洞内探去。
这是她进城前寄居的小山洞,此处偏僻少有人来,可又离城池不远,猛兽也少有靠近。
可她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号,一个腿短年幼的小崽,不得不格外谨慎。
好在举着火把走了一圈,这山洞中确实一个活物也无。
她这才放心下来,晚上她们有过夜的小窝了。
还有很多要忙的,比如拾些荒草做床铺,或是用软木编个小门以防有小兽误入。
可还有更要紧的事。
阿蛮走出山洞,对守着谢琰一脸警惕的小崽招呼:“这里没有坏人,也没有野兽,小崽饿了没?”
一天一夜没有东西下肚,又在山里走了半日,小崽怎能不饿,只是流浪的小娃都格外能忍饥挨饿,也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小崽不吵不闹,直到此时阿蛮一问,她才可怜巴巴的点点头,舔舔嘴。
她好像闻到了肘子肉的香味。
不过这并非错觉,阿蛮竟真从怀里掏出了那么大的一块肘子,串在树枝上在火中加热。
小崽的眼中就只有肘子了,连阿蛮掏出口破锅,鼓捣起草药来也看不进眼中。
谢琰还未睁开眼时,就闻到了油滋滋的肉味缠着股臭气。
事实上,他怀疑自己正是被这臭气熏醒的。
紧接着,他听到孩童的欢笑声、涓涓的流水声、薪柴噼啪作响声。
他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这样清新悠闲的空气,他似乎从未享受过,让他恍然间只觉自己身处云端,过上了神仙般轻松惬意的生活。
可胸前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他不能继续悠闲下去,他得赶到军营,他得救出天子,他得护卫扬州。
他强撑着睁开眼,坐起身,向四周查看。他这是在哪?
“漂亮姐姐醒了!”,一个白嫩的小脸出现在眼前,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娃。
他肯定不在军营,军营里绝不会有这样幼小的孩童。
“诶!你别乱动,一会儿伤口又要崩开了!”,这是个熟悉的声音,是那个机灵的小乞丐。
他张嘴欲问,可还没出声,一个破了口的木碗怼在他唇上,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臭气扑面而来。
是一碗臭烘烘、黑乎乎的汤水。
“把这个喝了,我给你治伤。”
他想敬谢不敏,说不如到了军营,让军医为他医治。
不怪他矫情,任谁也咽不下这种恶心的东西。
可他一张口,那碗黑汁顺利无阻地流进他的口中,循着生物的本能,他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在他反抗之前,这碗恶心的东西就已经下了肚。
谢琰那张冷玉般的脸扭曲了起来,这东西臭得他几欲作呕。
可他无法呕出来,因为那小乞丐没给他这个机会,粗鲁地把他按到地上,抱着一颗野果啃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咱们在哪?”,谢琰咳嗽了几声,勉强问道。
阿蛮将野果在口中嚼烂,嚼出浓稠的汁水,“呸”的一下吐在碗中,在咬下一口的间隙中,她闷声说:“给你准备止血药呢。”
谢琰看着那被嚼得稀烂的野果糊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接下来不会让他吃这个东西吧。
“我自己吃!”,他又不是野狗,怎么能吃别人嚼过的东西!
阿蛮奇怪地瞥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抹的,不是吃的。”
她一边嚼着野果,还十分好心地详细解释起来:“一会儿我帮你把箭头挖出来,肯定会弄裂伤口,那这个抹在伤口上,止血很有效的。”
谢琰听了连连向后退,只可惜浑身无力,没挪出几寸,就被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娃娃按住。
挖出箭头肯定痛若钻心,他金尊玉贵地长大这么大,连个手指也没擦破过。但他躲避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碗肮脏恶心的东西!
叫这样的玩意碰上一下,比让他再挨上一刀还要可怖!
可这小娃娃简直是个缩小版的阿蛮,小小年纪力气却不小,动作一样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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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竟真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对,他再虚弱也不会被个小儿制住,他感到头脑发昏,四肢酸软,整个人也轻飘飘的。
是刚刚被灌下的那碗汤,想必是有止痛迷醉的作用。
“军医会给我治伤的,你把我带到军营就是了。”,他强撑着挪动双唇,企图对阿蛮晓之以理。
可阿蛮疑惑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飘来,“什么军医?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去军营?”
“你答应了送我去军营报信的,我也承诺会给你封官赏地,难道你要食言?”,谢琰立刻警觉起来,可他没有半分抵抗地力气,只能看着阿蛮骑在他身上,任她扒开他身上的衣衫。
阿蛮一边拨开那骇人的伤口,一边嘀咕,“我何时说了带你报信,我只说要带你出城。”
她说着伸出两根清洗干净的手指,伸向了那伤口深处。
可谢琰却感受不到疼痛,他只能听见阿蛮轻声的咕哝。
“我个乞丐干嘛去管天子的破事?我险些冻死饿死时天子也没管过我呀!”
阿蛮似乎越说越愤恨了。
“我幼时还有慈幼局,就是这个天子叫慈幼局开不下去,我捡到小崽时,她都快瘦成人干了,天子可管过她吗?”
慈幼局···
官家为了俭省国库开支,将原本由国库拨款的慈幼局改为各州自理,许多州府掏不出钱来,渐渐就都关了门。
他那时苦劝过官家,可官家不曾听他的。
他侧头看向那努力按着他的小小身影。这就是阿蛮口中的小崽吗?确是个可爱的孩子呀。
他张开了嘴,却终没有说出话来。
为君之道,在怀保小民,惠鲜鳏寡。
是官家失了民心,不怪这小乞丐无忠君之心。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怪他人微言轻,怪他规劝无法,怪他不知民苦。
浑浑噩噩之中,他看见阿蛮从他胸口掏出了一块铁镞,又端起了那碗自制的药剂。
这是他的劫难,更是他的报应。
他在彻底合眼前,迷迷糊糊地想。
*
谢琰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暖烘烘的火堆烤醒的。
身下是蓬松的干草,身上盖着脏兮兮的胡袄,胸前糊着干巴巴的野果。
可他的伤口确实不再流出血液,四肢也找回了些许力气。
他环顾四周,是个无人的山洞,可休息用的干草堆、叠放整齐的碗筷、和洞口处扎捆紧实的栅栏,处处透着温馨。
他轻轻推开洞口的栅栏,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卷着银铃般的笑声吹在他脸上,他不由得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蒙蒙晚霞下,悠悠山涧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水中嬉笑打闹,宛若天生地养的一对山灵。
确是一副惬意温馨的场景···如果她们穿着衣服的话。
养尊处优的谢琰知道流觞曲水,见过浣衣溪上。
潺潺的小溪出现在无数佳文名画中,是文人墨客显摆自己清雅脱俗的好去处。
可,可怎么有人真赤条条的脱掉衣物,跳入溪中呢!
真是寡廉鲜耻!伤风败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