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秋水揽星河 > 25. 六朝如梦鸟空啼2
    山巅的风卷着碎叶,掠过肩头时带着砭骨的凉。

    君兮倚在一块巨石上,玄色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他单手插着腰,望着西方天际那抹早已褪尽的霞红,残阳如血,却早被沉沉暮色吞了大半。

    他忽然转过头,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柳絮,却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想不想把她追回来?”

    上官瑾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马缰。

    那缰绳被她捏得发皱,指节泛着青白,连掌心的纹路都嵌进了皮革里。她望着和亲队伍消失的方向,那条蜿蜒的山路被草木遮了大半,只余一点衣角的绯色,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心头。

    她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想。……”

    君兮嗤笑一声,从地上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语气漫不经心:“装什么装呢?你说实话嘛。春华国都和魔都建交了,北渊那点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浪。你还怕他们打过来?”

    上官瑾沉默着,……

    风又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晃动,也吹得她眼底的水汽凝而不落。最终,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想。”

    这一个字,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君兮嚼着草茎,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我懂你”的笃定,却又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洒脱:“那去呗。你信我,北渊如果敢打回来,我就站在前面替你挡着,我看看那个不带眼的玩意敢打我。”

    上官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君兮的脸上挂着惯有的贱笑,眼底却清明一片。

    她望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几分对君兮的无奈。

    “……行。”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被山风扯乱的衣襟。素衣上的褶皱被她指尖抚平,那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抚平这半生戎马的荣光,也像是在抚平心底那道被和亲划开的伤口。

    翻身上马时,白马低嘶一声,前蹄轻轻刨着地面。她勒紧缰绳,垂眸望着君兮,目光沉沉的,像藏着整片星河。声音轻却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走了。如果我死了,那么……请你把我和阿瑅葬在一起……或者……近一点也可以……”

    她说这话时,君兮正叼着草茎晃悠的腿猛地一顿。他跳下来,一把薅住她的马缰,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起,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你要是死了,我叫一群人跪你坟前哭天喊地,再给你立个牌位写‘损友上官瑾之墓’,你还敢死吗?”

    上官瑾:“……”

    她被这诡异的祝福噎了一下,最终无奈翻了个白眼:“别闹,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啊。”君兮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酒壶扔给她,语气轻快,“先喝口酒压压惊。这事不急,咱总不能现在就去抢婚吧?”

    “好的事情都是慢慢发生的嘛……”

    上官瑾接住酒壶,酒液晃荡着温热了指尖。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拢了拢素衣,望着天边的晚霞,那晚霞烧得正盛,一层层晕开,像极了她年少时见过的泼墨画。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行,那给我讲点高兴的。听说,上官将军您是因为一次洪水出名的?那事儿我听书里说过,没太细听细节,你给我讲讲?”

    上官瑾看着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最终还是开口讲了起来:“对,我给你讲啊……那时候我刚进军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那年,上官瑾还是个刚入军营的普通士兵。

    她自小浸在官宦世家里。祖父是当朝太傅,掌着天下学政;父亲任吏部尚书,管着全国官吏的升迁;叔父们或在兵部掌兵籍,或在大理寺断案。满门仕宦,门第清贵。

    按道理,她该做个养尊处优的贵小姐,可偏偏她从小就喜欢习武……大些了之后,主动报名了参军。

    那年开春,春华国又发了大水。暴雨连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暴涨,冲垮了河堤,淹没了沿岸的村庄。北渊国军队趁虚而入,敌军在身后穷追不舍,马蹄声像擂鼓一样,敲得人心慌。

    那时候,春华国最风光的将军,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将军。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却空有其表,只敢靠着家世混到高位,平日里最爱装腔作势。

    敌军追得紧,军营里的士兵都慌了神。那将军站在高坡上,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馊主意:“现在正好发大水,把拦河大坝一炸,让洪水冲下去,把敌军都淹死,不就省事了?”

    话音刚落,上官瑾第一个站了出来。她攥着长枪,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山下被洪水淹了大半的村庄,声音又急又怒:“将军!万万不可!我们炸了大坝,敌军是能被淹死,可那山下的百姓呢?他们的村子、家当,都被洪水淹了,我们这一炸,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吗?白白送死吗?”

    那将军斜睨了她一眼,脸上满是不屑,语气轻飘飘的:“他们的死,能换回往后很多百姓的生,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我呸!”上官瑾气得脸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那是大水没把你全家淹死!你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怎么不站到洪水里试试?”

    周围的士兵都吓得不敢说话。那将军碍于上官瑾家族的势力,不好直接动手,只是闷哼了一声,摆起了官架子:“放肆!本将军在此议事,你一个小兵也敢插嘴?”

    “我就是插嘴了怎么着?”上官瑾越骂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真不知道你长了个什么猪脑子,你怎么当上将军的啊?你幸亏不是皇帝,你要是皇帝,你这国家早灭了。我看你就是靠着家世走后门,不然就你这脑子,连个小兵都当不好。”

    “如果大水把你全家给淹死了,你还会说死而无憾吗?”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眼底满是怒火,那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这颠倒黑白的世道。“历史上无数次发大水,吞灭了无数人的生命……官场上是个正常人都要以民为本,而你呢,天天就知道装装装装,长了个帅脸就知道耍耍耍耍,脑容量还没有蚂蚁大,可显着你了,坐马上跟个人一样。我看你这将军之位,不如让给有本事的人,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将军被她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装炸药吧。”

    上官瑾:“………………”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最终,拦河大坝还是被炸开了。

    汹涌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铺天盖地地向下涌去。洪水卷着树木、房屋,还有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向下游冲去。敌军的营地被冲得七零八落,哭喊声、惨叫声,混着洪水的咆哮,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无数百姓葬身于大水之中。

    上官瑾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汪洋,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她转身跑出了军营,一路跑,一路哭,最终回到了江南,守着父亲留下的屋子,过起了避世的日子。

    可没过多久,那个将军因为种种草菅人命的决策,触怒了国王。

    国主借着这次机会,将他处死了。消息传出来,军营里的老将军们都叹了口气,国主也派人三次去请上官瑾归队。

    起初她不肯,可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空荡荡的沙场,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回到了军营。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小兵,她带着一身的本事,还有“以民为本”的初心,在战场上屡立奇功。

    从普通士兵,到校尉,到副将,再到春华国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这一路,她走了十年。

    ——

    君兮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又有几分怒意:“我感觉,那个将军还是死的晚了点。要是我遇见这样的下属,我早把他的兵符扔粪坑里了。简直是草菅人命,枉为将军。”

    上官瑾正拧开酒壶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她擦了擦嘴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少来,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那不是为了养精蓄锐,等回来帮你打架吗?”君兮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再说咯我可比你大……大……几百岁!”

    “不过说真的,我当时真的很想骂他全家。但是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又是名门望族出身,我要是骂得脏了,估计脑袋就掉咯。那时候你刚回军营,根基不稳,不能硬碰硬。”

    上官瑾:“你这么大了……还没有老婆?”

    君兮:“……………………”

    君兮:“咳咳我不就等个我老婆自己送上门了吗。”

    君兮:“你不也没有老婆呢。”

    君兮:“……嗯……你没有老婆。”

    上官瑾:“……哈哈。……”

    她顿了顿,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风也更凉了些。“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急什么?”君兮往石头上一躺,双手枕着头,语气懒洋洋的,“给你说过了,好的事都是慢慢来的。追人也是,急什么?你现在去,说不定还会吓着阿瑅。不如等过几日,你准备准备,再去接她,也显得郑重些。”

    上官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带着几分坚定:“……那你自己在这里吧,天都黑了,山路上不安全。”

    君兮睁开眼,看着她翻身上马,白马踏着碎步,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翻了个身,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喊道:“谁要自己在这里了?等等我!上官瑾你等等我!我还没听你讲后来怎么把那将军的帅旗拔了的呢!”

    他翻身上马,紧紧跟了上去。

    官道两旁的杨柳,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新绿。嫩黄色的柳芽缀在枝头,被春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柳叶依依,拂过行人的肩头,却挡不住上官瑾奔赴的脚步。

    她的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路行至宫门前,守卫见是她,纷纷躬身行礼,无人敢拦。

    昔日她身披铠甲出入宫廷,铠甲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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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未干,步履铿锵。今日她一身素衣,褪去了沙场的戾气,只剩满心的牵挂。

    踏入大殿,殿内烛火明明,国主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国主当即放下朱笔,面露笑意:“将军今日怎的有空入宫?可是边境有何新况?”

    上官瑾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郑重。内侍赶忙奉上热茶,水汽袅袅,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茶香。

    她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片刻后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臣今日前来,有一事相商。”

    “将军但说无妨。”国主坐在龙椅上,语气平和。

    “听闻北渊国新皇把公主的婚退了。”上官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国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北渊国老皇帝突然驾崩,新皇登基后,就把公主的婚给退了。听说新皇已经有了皇后,是北渊国权臣之女,还下了旨意,坚决不再娶任何人。箜瑅啊……过几天就会原路返回春华了。想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想……去接她。”

    上官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她脊背挺直,眼底的光芒亮得像星辰,没有半分迟疑。

    国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走下御座,语气郑重:“当然可以。明天就出发,朕派一队禁军护送你,将军可否愿意?”

    上官瑾躬身行礼,拱手谢道:“谢陛下!臣定不辱使命,将公主平安接回春华。”

    山巅的风还在吹,可这一次,风里不再是砭骨的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色还带着晨起的微凉。

    上官瑾早早起身,简单收拾了随身衣物和防身兵器,没有多余行囊,只备好路途要用的干粮水囊。

    宫外禁军队伍早已整队候着,车马齐备,士卒列阵肃立。君兮也跟着一并同行,懒懒散散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侧边。

    上官瑾翻身上马,抬手示意启程,一行人便踏着晨雾,往西赶路。

    一路皆是官道土路,白日赶路,日暮便就近寻驿站歇脚。队伍不疾不徐,日夜兼程往北边而去,沿途山水村落只匆匆掠过,不多做停留。

    行至半途,遇上折返的池箜瑅车马。上官瑾上前相见,言语简单致意,护着公主的车马调转方向,同队伍一道往回走。

    沿路安稳无扰,一路行来风平浪静,没有变故波折。

    就这般晓行夜宿,走了多日,队伍终于踏入春华国境。一路直入都城,稳稳将池箜瑅平安送回宫内,落得安稳妥帖。

    ……

    君兮早就看出了上官瑾的心思,在宴会上悄悄道:“唉,上官将军,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我之前啊,其实是有过妻子的。”

    “他可难追了”

    “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追到他的吗?”

    上官瑾:“?”

    君兮:“一个字,勇。”

    君兮:“遇到喜欢的,大胆追就行了!”

    ……

    夜色沉下来,满天星斗铺得密密匝匝,月色清浅,洒在宫墙外的林间小道上。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掠过枝叶的轻响,偶尔几声虫鸣,衬得夜色格外安宁。

    上官瑾提前便出了宫,沿着林间缓坡慢慢走。路边开得正好的玉兰、白棠、小株晚香玉,还有浅粉的野蔷薇,都开得繁盛洁净。她仔细挑着,只捡开得最端正、花瓣完好的花枝,一枝枝轻轻折下,拢在臂弯里。

    不多时就攒了满满一大捧,花色素雅干净,香气淡淡的,不浓烈,却格外好闻。

    她抱着花,静静立在老槐树下等着。

    她和池箜瑅约好了,晚上一起到这里谈谈心。

    没等多久,池箜瑅果然循着夜色缓步走来,衣裙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眉眼温柔,带着几分安静的温婉。

    走到近前,池箜瑅看着她怀里一大捧盛放的鲜花,微微一怔,眼里带了点讶异。

    上官瑾望着她,手心悄悄攥紧了花束,月色落在她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认真与拘谨。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池箜瑅,语气沉稳又恳切,没有绕任何弯子。

    “我喜欢你。”

    池箜瑅不可置信地看向上官瑾。

    上官瑾将花放入池箜瑅的怀里。

    池箜瑅看着怀中的花,又抬头看向上官瑾……

    池箜瑅轻轻踮起脚尖,轻轻吻住了上官瑾的唇……

    漫天星斗之间,大片流星拖着银亮的尾迹簌簌坠落,划过墨色夜幕,流光碎影落得满眼都是。

    原本含苞待放的花忽地齐齐舒展瓣叶,四下里各色繁花一瞬间尽数绽开,花香漫溢开来,晚风都染得清甜。

    半空里忽然飞来两只青羽小鸟,羽翼光洁灵动,嘴里一同衔着一方绣着暗纹的红盖头,轻轻落在池箜瑅身前。

    青鸟振了振翅膀,缓缓落下,将那方红盖头轻轻一覆,稳稳盖在了池箜瑅的头顶……

    星河垂落,繁花为契,青鸟衔红妆,从此岁岁年年,皆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