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如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心,迫使自己从那些往事中抽身。
她眼角带笑地看着和她挨到了一起的澄心,压低了声音问:“师兄到这凌飞山上,都查出了什么来?”
李思如的声音低低的,附在耳边说话,像是一把刷子轻轻扫过一样,撩得澄心耳朵发痒,白玉似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追问道:“师兄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这也要瞒着我。”
师妹身上这股令人熟悉怀念的胡搅蛮缠劲.......
在澄心的记忆中,师妹总是这样缠着自己陪她解闷。
他别开了眼神,索性握住李思如的手,紧绷着一张脸,淡淡道:“凌飞山上被设了一个阵。这个阵可以隔绝山灵的踪迹与气息。从痕迹上来看,是祟杀门的手笔,不仅如此,这个阵还已经存在了很久。”
李思如听着师兄一本正经地讲话,面上又是那样滴水不漏,心里觉得她这师兄真是可爱极了。
她嘴角上翘,吃吃地笑了两声,挑着眉意有所指地说:“他们布局了这么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是该现一现真身了吧。”
澄心微微颔首,同意了她的话。
两个人披着一层匿息术法,就在离山灵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他们都察觉到了这山中突然出现的若有似无的魔气,祟杀门觊觎这一只山灵已经很久了,如今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山灵站在原地,向上仰起了一点脑袋。这一刻祂身上什么术法都没有了,心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祂想:苏驰,我们是时候该让这一切尘埃落定了。
等做完这些事情,祂会找一个地方,让自己腐朽。想必只有这样,沾染了无数鲜血的灵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如山灵预料的那样,一道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亲手复仇的感觉如何?”
山灵仰着脸,向四周找寻声音的源头,巨大的鹿角因此晃了晃。
祂只见那个叫“月影”的魔修披着黑纱踏月而来,月影全身上下都被黑纱裹着,只有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露在外面。
月影用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温柔道:“是不是很痛快?你想不想做到更多的事情,比如......毁了这座一只困着你的山?”
山灵听了这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月影,鹿角上缓缓滴下一滴血。
祂这样子,让月影藏在黑纱下的脸,神色略微一变。
不过那块契约石还在微微发着烫,表明契约还在,这令月影安心了一些。
他们祟杀门在谋划一件大事,为了这件大事,他们筹谋了数百年之久,绝不能在此时掉链子。
月影皱着眉,又说了几句劝诱的话。
山灵能吃掉王顺,月影并不意外,这本来就是她所准备好的,因为山灵真正契约的主人是她,可不是王顺那个蠢货。
山灵吃掉了王顺,就离彻底堕化又近了一步,只要她再添把火......
可山灵面对月影说的那些话,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快要堕化的样子。月影皱紧了眉头,暗中摸了摸那块契约石。
契约石还发着烫。
平地忽然起了腥风。
月影的神色蓦地一变,霎时间,山灵如一柄利剑一样刺了过来!祂那么庞大的身形,在此刻却轻巧如燕子。
祂低声嘶吼着,血色面纱完全翻卷开来,露出一双双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月影。
瞬息间,月影匆忙地用一卷黑纱挡开了山灵的穿刺。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那颗契约石早在刚才就碎成了粉尘。月影惊诧万分,却又立刻想清楚了来龙去脉,秋水般的眸子蹿出一股怒火:“是他!那个贱人?!他做了手脚!”
月影又惊又怒,唤出一柄长满尖刺的鞭子,狠狠朝着山灵一挥。
长鞭甩出了破空声,带着冲天的魔气,同那双鹿角撞在了一起,震荡出不小的动静。
而这还没有完,月影身上裹着的黑纱尽数飞散开来,底下潜藏着的竟是无数条细蛇,群蛇们大张尖牙,飞窜着向前!
山灵也毫不畏惧,祂的周身泛起了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悍然与那些细蛇撞上!
一番下来,谁也没奈何得了谁。
“你以为没了契约,我就对付不了你了吗?”月影握着长鞭,冷笑道。
祟杀门筹谋了很久,还不惜布下一个大阵来阻隔无瑕宫的视线,也自然是留了后手的。正巧那些个正道修士,八成都还被困在幻术里,刚好趁这个机会拿下祂!
月影一手掐诀,另一只握住长鞭舞出一道风刃。
山灵却跟没瞧见月影掐诀一样,不闪不避,从祂身下汇聚出来的血水如一道道利刃,布成了天罗地网,围困住了月影。
哪怕是与这人同归于尽,祂也要杀了她。
而月影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笑意,猛地攥紧了手掌!
但下一刻,一人一灵的动作却被放慢了,这是澄心的术法。
李思如抱着双臂,手指在小臂上敲了敲,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并不打算动手。
一旁的澄心紧抿着唇,苦海剑被他按在掌下,已经蠢蠢欲动了。
“师兄,还不动手吗?”李思如轻笑着。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苦海剑出鞘了。
剑鸣声如同一声清脆的凤鸣,破开了一切腥风与浊气。
也映亮了月影惊恐的眼神。
天字境,这里怎么会有天字境?!
任凭你祟杀门做了多少谋划,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能俯首。
雪白的剑光破开了一切,所有的魑魅魍魉在剑光下无所遁形。
苦海剑搅碎了这个大阵,又将山灵定在了原地,剑身溢散开来的灵力吞没了张牙舞爪的细蛇。接着,无匹的剑锋削掉了月影的双腿,留下了她的一条命。
月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流出的血蜿蜒成河,她恐惧地看着眼前白发异瞳的少年。
没有魔修会不认得这张脸。
悬镜仙尊声名在外,可他毕竟是高悬在云端之上的人物,平常不出来走动,年轻一辈的魔修或许不太认得,但明镜台的澄心,这尊杀神的脸已经深深刻进每一个魔修心里。
月影知道她今日撞到这尊杀神手里,是逃不掉了,她干脆一咬牙,眸中划过一道精光。
可还没等她将这讯息传出去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捏住了月影的下巴。
她突然间什么都不想了。
月影牙齿打着颤,一股从内心深处蹿上来的寒意席卷了全身,她闻着眼前这人身上跟澄心如出一辙的安神香,浑身发颤。
那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着月影强行抬起了头。
李思如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伪装,所以月影看见的就是她原本的脸。
极盛的美貌之下是一颗极度冷酷的心。
她目光挑剔地打量了月影几眼,若有所思地说:“你想传讯给谁呢?”
月影如同被吓傻了一样,盯着李思如眼睛一眨也不眨。
但月影是很想说话的,她只是被控制着无法开口。
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这居然是焚心剑......不会有假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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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没有人该假扮澄心一样,也没人敢假扮焚心剑。
但是......但是那又如何!
李思如松开了手,从袖中摸出帕子把手指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随即漫不经心地说:“祟杀门都是硬骨头,师兄,我看也不必问了,直接搜魂吧。”
月影顿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迫切地想要说话。
李思如睨着她,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月影喉咙中无形的桎梏突然松了,一下又可以说话了。
她趴在地上猛咳出几口血沫。
“焚心剑,你居然没有死......哈哈!不过,不过这样也好,你就看着我们,把你没做到的事全做了!
“到时候,到时候你就成为主上.......哈哈哈哈哈!我要让这里全都变成炼狱!”
月影颠三倒四地说着这些话,癫狂的笑声不断地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她的面容扭曲着,眼神怨毒地瞪着李思如。
李思如还当她要说什么话呢,结果只是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倒是那个主上......
李思如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不和月影废话了,朝着她伸出手。
而澄心的手却比她还要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点在了月影的额头。
月影的眼神顿时放空了。
她从前到现在的所有记忆,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们面前。
李思如略过了不重要的记忆,只捡她认为重要的来看,于是她看见了残破的祭坛。
这个祭坛好像荒废了许久,但断壁残垣之上遍布赤红的符文,不过月影只是匆匆一瞥后就低下了头,所以他们都没看见符文的全貌。
月影的额头磕在地上,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狂喜,恭恭敬敬地说:“谨遵大人的吩咐,我一定不负大人的期望,以助主上早日成就大业!”
她说完话,又等了一会,才又一只手伸过来轻抚过她的脑袋。
以月影的视角只能看见一截裙角,她口中的大人轻飘飘地说:“那只山灵是极好的阵引,这事万不能有失,知道了吗?”
月影激动地吞了吞唾沫,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她这副样子似乎取悦到了面前的人,那个人轻笑了一声,做出了承诺:“等你将山灵带回来,我可为你引荐一次主上。”
“主上”这两个字给予了月影更大的激动,她强忍着这些情绪,又一次恭恭敬敬地做出保证。
看到这里,李思如微微蹙着眉头:祟杀门在谋划什么?
后面的记忆用处不大,澄心就收回了手。
原本就瘫软在地上的月影,双眼翻白,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澄心偏过脸,对李思如淡淡道:“剩下的,让明镜台去查。”
李思如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心里还在想刚刚看到的一切,那些符文她从未见过,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还有月影说的“她没有做到的事情”。
澄心放出了一封传讯,片刻后,便有一队穿着统一衣服的修士出现在两人身后,恭敬地对澄心行了礼。
桐青也在其中,不过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李思如,只是眼神寻常地看了李思如一眼。
而李思如也重新做了伪装,抱着臂看着他们。
桐青让其他人先把月影带走,她留下来,看了看澄心,又看了看定在原地像是在发呆的山灵,试探地开口:“公子,这山灵要怎么办?”
她来的路上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的,只觉得很是唏嘘,但即便是看在苏驰同僚的面上,这山灵也是害了足足六个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