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李思如眼睛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而李思如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催促她的好师兄。
不过她的眼珠子倒是在眼皮下不停地转动,仿佛在感受那双捂着她眼睛的手的温暖一样。
片刻后师兄像是察觉到了手下这不同寻常的转动,他慢慢地把脸放到李思如的颈窝里,安抚性地蹭了蹭。
李思如感受到那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肌肤,蹭的她颈间发痒。
她抿着唇,脸上不自觉地抿出点笑意来。
可师兄捂着她眼睛的手还没松开,李思如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师兄哪里都好,就是太爱管她了。
就在这个时候,澄心开口了。
似乎是因为李思如的缘故,他有些闷闷不乐,声音听起来也是闷闷的:“明镜,把醉生梦死收了。”
李思如被捂着眼睛,也没啥事好干,一只手就干脆捉了澄心腰间的剑穗把玩。闻言,她不太情愿地嘟囔道:“我还想看一会,我下手很轻了。”
若是旁人站在这里,还不一定能发现李思如用了醉生梦死。可澄心对它太熟悉了,多少年多少梦中,都是这股气息,以至于一靠近,澄心就发现了。
可李思如却觉得她无辜。试问醉生梦死何时这么柔软无力过,它两次带给山灵的,都是甜甜的幻梦,也不曾刻意引诱山灵坠入深渊。
作为一个魔尊,她已经足够心慈手软了。
李思如也只是想借此看看山灵和苏驰,看他们之间存在着的爱。
什么爱都好,她只是想看看,仅此而已。
澄心在这时仿佛与李思如心神相通了一样,他懂得李思如没有说出来的话,侧着脸低声说:“不用去看他们,明镜。”
李思如也稍微偏了偏脸,对澄心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爱’是什么样子。”
半魔是没有心的,自然也不会有爱这种东西。
澄心放开了手,于是李思如得以看见他澄澈的眼睛,里面全都是她。
她转过身正对着师兄,手也松开了剑穗,改成抓师兄的发尾,漫不经心地搓了搓。
两个人挨得很近,李思如几乎能感受到师兄的眼睫轻轻划过她自己的脸,他们之间的吐息都纠缠在了一起。
澄心握住李思如的后颈,同她的额头贴了一下。
雪一样冰凉的灵力短短地刺了一下,她被这股灵力激的心神一震,神魂突然抽痛了一下,像在提醒李思如什么一样。
“别再用醉生梦死了,它在扰乱你的心神,”澄心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不用看他们,你有那种东西。难道你不爱我吗?”
李思如没想到师兄会说这种话,这太直白坦诚了,一时间让她有些哑口无言。
这让李思如想起来一件很久远的往事。
那时师兄刚下山历练不久,修为有一些,但阅历仍不足,常常受一些不该有的伤。而他虽然是在外历练,但因为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师妹令她挂心,所以李思渊时常会回到宗门来,给李思如带一点解闷的玩意。
有一次,李思渊带了一只做工精巧的机关鸟回来。
李思如记得她当时坐在一架十分稳固的秋千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只蹲在李思渊手臂上的机关鸟,它的羽毛上面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李思渊碰了一下机关鸟的尾巴,这只鸟便张开了嘴巴,时下最兴的乐曲就从它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李思如眼睛一亮,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李思渊面前,她先低垂下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机关鸟一眼,接着她扬起脸冲李思渊笑了笑,语调微微上扬:“它怎么会唱曲?”
“霜州的碧城朱家做出来的小玩意,我此次去那边除魔,”李思渊将那只机关鸟往李思如那边送了送,“瞧见了这个,我想着师妹你会喜欢,就要了一只过来。”
李思如抬起了手,那只机关鸟就像真正的鸟儿一样,跳到了她的手臂上。
她的指尖划过机关鸟的羽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李思如就惊愕地看着李思渊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倒在了她面前。
这是李思如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李思渊。
他倒在地上,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有一种极致的痛苦被压在他那光风霁月的面容下,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窥见一二。
李思渊这种样子让李思如很是新奇,她蹲在地上托着腮欣赏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随后才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去把桐青喊来。
这个时候李思渊还未在李思如心上留下什么特别的影子,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做一只披着凡人外皮的怪物。
当李思渊从那阵猛烈凶残的奇毒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在床榻前,枕着胳膊熟睡的李思如。她半张脸压着隔壁,眼底下有着淡淡的乌青,似乎还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地蹙着。
他以为师妹这是在担心他的身体,所以才不分日夜地在床榻前守着,憔悴的脸都瘦了一圈。
但其实李思如只是装了一个样子而已,心里头并没有多担心李思渊。四海同荒宗天材地宝那么多,这点毒怎么可能会治不好。
她在桐青掀帘进来时,适当地醒转过来,睁开漆黑的眼睛,眼眸水润地看向李思渊。
李思渊在盯着她眼底下的乌青看,神色柔和了很多,他淡声说:“师妹不必在这守着,小心累病。”
李思如只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而桐青是拿着丹药过来的。
李思渊一向是不用人照顾的,所以她其实是来照顾体弱多病的李思如的。
一天一颗值万金的丹药含着,才没把李思如累出病来。
眼下公子也顺利醒来了,桐青总算是能把李思如给劝回去了。离开的时候,李思如可谓是一步三回头,做足了关切的姿态。
她那时只是觉得这样的李思渊很有意思,仿佛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掐死。
李思如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没想,一直到后来......
澄心察觉到李思如走神,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将她的魂给换回来。
李思如回过神来,手指微抬,把醉生梦死收了回来。
山灵向山顶挪动的步伐就此停住,祂维持着庞大诡邪的身形,一时间仿佛失去了方向,茫然地在原地环顾四周。
李思如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张了张口,低低地喊了一声:“师兄。”
后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在师兄临死前还惦记着他那个多病的师妹那会,她开始渐渐留心起了师兄的一举一动。
有一回,师兄去斩一只作乱已久的黑蛟。
黑蛟修为深厚,狡诈凶猛,这大概是李思渊斗得最艰险的一次,是宸北的剑意救了他一命。他回到四海同荒宗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眼神发虚。
瑞雪真人花了一天一夜才把他伤势给稳下来。
李思渊伤得太重,终日昏睡在榻上,李思如就在床边守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庞,托着腮,不知为何有些失神。
看着看着,李思如眼眶突然滚落出一颗泪珠来。
她起初没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直到那滴泪砸到她的手背上。
仿佛是有一滴热油溅了上来,惊得李思如猛地把手一缩,怔怔地看着榻上的李思渊,好一会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摸到一道泪痕。
桐青在这时端着茶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李思如通红的眼睛,动作微顿。接着她把茶放到一旁,上前来轻柔地拍了拍李思如的后背,小声地安慰她:“姑娘,瑞雪真人给公子看过了,说只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姑娘别担心了。”
李思如张了张口,眼泪还有一滴挂在眼角上。
桐青见了心疼不已,赶忙用手帕帮李思如把眼泪擦干,接着又安慰了几句话。
而李思如听到这些安慰的话,反而有些茫然,下意识抬手抓住了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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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我不担心师兄啊,怎么会哭了呢?
不仅如此,李思如感觉她心里头好像钻进来一只小虫,正在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心头不由传来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痛。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头又麻又疼,一向清明的大脑在此刻却什么都想不动,只傻傻地望着榻上的李思渊。
李思如想不明白这痛楚从何而来,干脆日日守着李思渊,一副誓要把这事想清楚的架势。可惜直到李思渊从昏睡中醒来,李思如还是没想明白。
她托着腮,眼神飘忽,心乱如麻。
李思如一直在想事情,居然没留意到李思渊悄悄睁开了眼睛。
李思渊看出来师妹在走神,本想喊一声让她回神,却不料张开口就是一阵咳嗽。
这声咳嗽惊动了李思如,她回过神来和李思渊的眼睛对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喜意从眼眉里露出,心里头突然间就没有那么疼了。
她提起嘴角对李思渊笑了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师兄,我倒杯茶给你。”
说完,李思如挪动步子到一旁的圆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
但因为她心里还惦记着事情,那杯茶差点倒得溢出来,幸亏李思如及时反应过来,才没有倒一手的茶水。
李思渊自睁开眼,就一直在留意师妹的一举一动。
等看见师妹差点把茶都倒出来,他眉头轻轻地皱起,又在李思如转过身走过来时松开。他能醒过来,身上的伤势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因此也不用人扶,李思渊自己从榻上坐起来,淡然地看着李思如,对她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杯茶。
李思渊:“多谢师妹。”
为了不辜负师妹好意,李思渊把那满满一杯茶都喝完了。
杯子一空,一块手帕又递了过来,李思渊眼神一顿,掀起眼皮向李思如看去,只见师妹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思渊接过了手帕,沾了沾嘴唇。
他没将帕子还回去,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师妹格外沉默。李思渊思索片刻,就要开口说话。
这时,李思如抓着自己的发尾,声如蚊吟道:“师兄,你不怕死吗?”
她眼神执拗地看着李思渊,嘴唇微抿,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没头没尾的话。
而李思渊竟立刻明悟了她的意思,眼睫一颤,淡淡道:“除魔卫道,我辈之责,死了也算死得其所。”
那黑蛟出世以来,短短数月就害良田万顷,无数百姓的家被它引来的大水冲垮,哀鸿遍野,是以李思渊一定要除掉它。
可李思如听到这一句话,反应却是极大的。
她下意识地把那双眼睛瞪大了,脸上的所有血色在此刻褪去,苍白得吓人。她连连后退了几步,呆呆地望着李思渊,轻轻地摇了下头,又摇了一下。
李思渊发觉出来她的不对,立时皱起眉头,出声道:“师妹,你怎么了?”
李思如又后退了几步,直到脚后跟碰到了桌椅才停下来。
她吞咽了好几下唾沫,眼神变了又变,好像她面前是洪水猛兽一般,任凭李思渊如何喊她,李思如都不回答。
下一刻,李思如攥紧着手,扭头就朝门外冲了出去。
她跑的是那样急切,那样不管不顾。就在刚刚那一刻,李思如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她的心会一直在作痛。
那是害怕。
那居然是害怕?!
李思如居然开始害怕起来有一天师兄会死去,她突然意识到师兄终究也是这世间万千生灵中的一个,他和半魔有着天壤之别。
他是会死的。
李思如清楚的意识到这点。
可是,可是怎么可以呢。李思如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要落泪,她的师兄,她唯一的师兄,怎么能够去到一个离她那么远的地方呢。
师兄不能死。
这世上唯有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