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作为闲杂人等,见证了两大会说人话的猫咪会晤的历史性时刻。
这么一对比,脏脏和别家小猫的区别确实挺明显的,——当然不是指它胖得很明显。
狸花猫尽管看上去像精怪,但还维持着基本的猫类行为模式,总是四脚着地,无法像脏脏一样自如地直立行走,四肢灵活得不可思议。
江临暗自揣测,直立行走或许是一种相对高阶的能力。
以前他不知在哪本志怪小说里吸取到一个理论,人生而为半仙,所有动物修仙的方向都是化人形,修炼越到位,和人类的差距就越小。
这个说法颇有点人本位的味道,若是动物们果真都会说话,说不定会对此嗤之以鼻,发表截然不同的观点。
不过起码脏脏看起来并不排斥像人类一样生活。
江临随即一拍脑门叫停思考,他现在的脑子只能熬浆糊。
不想不想,反正都是幻觉,都是一场梦。
在客猫面前,他决定全力维护脏脏的面子。
“酷子,这是你朋友啊,快请到家里面来坐呀。”江临生疏地摆出热情的姿态,将狸花猫让进客厅。
梅川脏脏冷酷酷地盯着人类,并不搭话。
“你车子放在门外可以吗?不会丢吧。”
嘴上客气着,但江临是不会允许客猫将大蠊开进来的。
幸而狸花猫也很懂礼数,连声保证不会。
它从晕过去的共享大蠊的翅膀底下掏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拖进了门。
江临:……
江临保持微笑,虔诚地祈祷所谓的晚餐并不在这个垃圾袋里。
人类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局促地转了一圈,最后决定邀请客猫直接上桌。
他抽出纸巾敷衍地擦了几下饭桌,将被小仙猫嫌弃的那盘猫粮和装着白开水的陶瓷杯摆到狸花猫的面前。
狸花猫倒是表现得十分有礼貌,落落大方地接受了人类的投喂。
只见它舌头一卷,将一粒猫粮送入口中,嚼嚼嚼,认真细致地品味一番;又用爪子略沾了沾水杯里的水,舔舔舔。
最后,狸花猫不忘点评道:“香香喵,多谢款待喵。”
不过,它很克制地并没有多吃,转而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毛发。
面对这样一位乖巧懂事的客猫,江临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
身后一声冷哼响起,不用回头,江临就知道梅川大师在生胖气。
他连忙拉过一把椅子,细致地擦拭一番,谄媚地邀请大师上座。
脏脏的面色缓和了几分,人模人样地攀着桌沿坐上椅子。
这么一坐,就暴露了大猫咪的身矮问题。坐下后,它的两只后脚无法完全着地,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个小朋友似的。
江临鬼鬼祟祟地绕到小猫咪的背后,着重观察它的尾巴。
啊,原来小猫咪用屁股接触椅面时,可以不把尾巴撅起来。
长长的大尾巴像根柔软的长条面团似的被压在屁股底下,再从两腿之间伸出去。小猫咪竟然不会觉得硌得难受,真是神奇的生理构造。
不过仔细想想,小猫咪真的拥有屁股这种东西吗?
江临暗自偷笑。
脏脏警告地瞥了一眼傻乎乎的人类,转而看向狸花猫。
它正毛危坐,猫脸严肃,朝来猫略一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狸花猫的神情十分恭敬,整只猫几乎贴着桌面匍匐叩拜,叠起耳朵喵喵道:“大师喵,按照您的吩咐,咪把定金全带来了喵。”
这样喵着,它从身后拖出那只黑色塑料袋,用爪子勾住一角,抖搂几下,叮叮当当,桌面上瞬间落满各种零碎的小东西。
江临好奇探头去看。
竟然是猫罐头、猫条,和各种小玩具。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会说话的猫也是猫。
一只罐头骨碌碌朝桌沿滚去。
江临眼疾手快接住了。仔细一看,这居然是玻璃罐头,造型挺别致的,长得更像是人类的果酱罐头。上头标注着陌生的外文字,处处透着价格不菲的气息。
江临小心翼翼地将罐头送了回去,却被脏脏拿爪子又推了回来。
大猫咪瞥了人类一眼,意思很明显:拿去吃吧,这是晚饭。
江临:……
他倒也不是非得吃猫粮。
若说干猫粮还能闭着眼睛欺骗自己是在吃小饼干,这种湿乎乎的呕吐糊状物就真的有些挑战骆驼极限了。
人类安静坐到一旁,手里把玩着玻璃罐头,竖起耳朵偷听狸花猫汇报工作。
“罐头都是王大头上供的喵,它请求您可以帮助它和蜜琪朵拉公主一起私奔喵喵。事成之后,它愿意献上所有的罐头喵。”
江临:……
等一下,先不说付费私奔这种奇奇怪怪的委托,王大头和蜜琪朵拉公主真的合适吗?画风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家长不同意好像也很正常。
“猫条是豆豆上供的喵,它希望您能赶跑家里的男主人喵。”
“逗猫棒是……”
“猫薄荷是……”
狸花猫一条一条介绍,江临起先听得懵懵懂懂,渐渐了然,原来这只狸花猫是中介代理人啊。
他不由看向脏脏。
大猫咪将两只前爪搭在肚皮上,眯眼听着,全程不置一喵,很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大师风范。
这就是你说的要出门工作吗,江临心想,听着更像是去别的小猫咪家里做居委会调停工作呢。
不过只是一晚上就找到了这么多委托任务,看来猫咪界并没有所谓的经济下行,就业形势一片大好。
狸花猫一口气说完所有内容,终于停了下来,垂着脑袋等候大猫咪的指示。
然而脏脏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爪子让狸花猫离开。
狸花猫不敢有异议。
倒是江临觉得不好意思,顶着来自脏脏的视线压力,硬塞给狸花猫一只小纸箱当伴手礼。
那纸箱子小得估计只能放得下脏脏的一条猫腿和半片屁股,留着意义也不大。
狸花猫捧着纸箱子,欢天喜地地骑上它的共享大蠊。
也不知小猫是如何发动大蠊飞车的,江临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大蠊唰唰扇动翅膀,一股风似的刮走了。
江临目送客猫离开,再次感叹,大蠊真乃神骑。
家里恢复平静,一人一猫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江临抓抓头发,寒暄道:“今晚也要工作哦?”
脏脏点点头,起身从毛毛里掏出它的小小公文包,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江临更加不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为什么?”
脏脏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江临慢慢吐出一口气,终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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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要去工作呢?你只是一只小猫咪。”
“因为你需要食物。”
大猫咪的回答如此简单,如此天经地义。
江临只觉得呼吸困难。
“你的意思是,你要养着我吗?”
“嗯。”
“可是为什么呢?”
人类似乎有很多疑问,愣怔着看过来,眼睛里没有光。
“为什么要养着我?”
明明是在追问答案,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自己又咽了回去。
“啊对不起,你不用在意我的问题,我也不是想要干涉你的事情。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梦,你也只是我潜意识的化身而已,我清醒的时候都想不明白的东西,又怎么能强迫你来回答呢?
可能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我想要不劳而获,想要成为一只堕落的米虫。
太可笑了,我竟然在梦里希望一只小猫来养我,难道我还是想活的?哪怕只是像一只害虫那样活下去?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没有梦想,原来我的梦想竟然是当一只废物吗?”
说着,他竟然真的笑出声来。
大猫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笑声戛然而止,江临逐渐冷静下来。
“为什么不可以?”大猫咪忽然反问。
“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像废物一样活下去?”
“啊?”
江临完全傻了。这种理所当然摆烂的态度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当然是因为这样不好啊,当废物是不道德的,也不能长久。就像害虫一样,社会上怎么会允许有害虫呢?废物没办法靠自己生存下去,对其他人多不公平啊。反正这样不好。”
江临颠三倒四地解释理由,实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猫咪却像是听懂了一般,点了点头。
“吾只是一只猫,吾不需要讲道德。”
它的语气是如此笃定,江临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讲道德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一只小猫咪而言,确实没有道德压力。
江临磕磕巴巴地反驳:“可我是人啊,是人就得学会社会的生存规则。我们这个社会,需要的是有用的人,有意义的生活。
需要的是……不像我这样的人。”
大猫咪坚定而缓慢地摇头。
“你是吾的人类。”
抛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结论,大猫咪却无意多作解释,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你今天想做什么?”
江临张张嘴,随口就想编出一些好听的、积极的规划。
然而对上大猫咪那双漂亮的眼睛,堵在喉咙里的话似有千斤重。
江临沉默着,片刻之后,终于选择诚实面对。
“什么也不做。”
大猫咪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江临抿嘴笑了笑。
“我就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
大猫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就不做。”
它拿爪子拍了拍公文包,煞有介事地整理一番自己的白色领结。
“江临,下班后吾就回家。”
这是大猫咪第一次喊人类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有猫将他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称之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