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小酒吧的面馆里光线昏沉，小开的声音因刻意压低显得有些缥缈。
这样的开场白很有几分恐怖故事的意味。然而不知是因为江临刚刚吃饱喝足，还是因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蜜橘的清香，他并不感到渗人。
拉布拉多主人表现得比他还要淡定。
“我就住在隔壁楼，我经常遇到那个女孩子。你懂的，啦啦这么大，白天怕吓到人，我总是半夜三更下楼遛狗。那个女孩子呢，也是差不多时间回家，一看就是加班，也是可怜的。”
啦啦就是那头拉布拉多的名字，因此主人又被称为啦啦妈妈。
啦啦原本正趴在江临脚边，大脑袋搭在爪子上，作虔诚祈祷状。
一串可疑的液体从狗嘴里往外蔓延，滴滴答答。
忽然听见妈妈在喊自己的名字，啦啦猛地抬起脑袋，满怀期待地看向人类，尾巴将地板砸得砰砰作响。
啦啦妈妈嫌弃地白了一眼自家的胖狗。
见乞讨无效，啦啦呜呜咽咽，可怜兮兮地又趴回去继续祈祷。
它那一双狗狗眼又大又圆，自下而上地偷瞄人类，露出眼白，十足的表情包。
江临没忍住，问道：“狗狗可以吃橘子吗？要不要给它吃一点点？这个橘子没有籽。”
啦啦妈妈笑了起来。
“吃倒是能吃啦，它什么都能吃。给它吃两瓣就行，它要控制血糖的。”
说着，她又咕哝：“就是这么好的蜜橘给它吃真是浪费，猪八戒一头。”
江临总觉得最后一句才是她的心声。
江临挑了两瓣小一点但很饱满的橘子瓤，细心地去掉白络。
啦啦妈妈赞叹道：“你真仔细，一定会是个好爸爸，你家咪咪会很幸福的。
其实你就算是把橘子皮扔给它，它也能吃得一干二净，它在我们家就是个厨余垃圾桶。”
厨余垃圾桶意识到心软的神回应了自己的祈祷，快乐地将尾巴摇成螺旋桨。
江临将橘子瓤喂给啦啦，心里还好奇狗狗会怎么吃橘子，结果下一秒，他的手心干干净净，橘子已经被吸入黑洞。
啊，原来猪八戒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意思。
啦啦意犹未尽地舔着嘴，眼巴巴望着人类，一脸刚才无事发生的无辜表情，企图混淆人类的记忆。
江临默默别过头。
那一头，啦啦妈妈还在继续说401的女孩。
“我想起来了，好像就在出事那天，晚上八点多吧，我遛狗的时候又遇到她。
当时她看起来状态很差，整个肩膀都耷下来的。啦啦主动凑过去，我就问她，要不要摸摸狗，摸了狗心情会好一点。”
说到这里，啦啦妈妈叹了口气，用力撸了一把凑上来的狗头。
“要不怎么总说猫猫狗狗有灵性呢，我觉得那个时候啦啦可能就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可惜它不会说话。”
小开也叹气，问道：“你和小姑娘说上话了？”
“也不算吧，她摸了一下啦啦就走了，没过多久她又转回来，突然问我猫丢了该怎么办。我见她神态不对，就说可以帮忙找。结果她也没理我，自己又走掉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人加班加多了，脑子多少是有点不正常的。
谁知道呢，出事的竟然就是她。”
听到这里，江临不禁好奇：“你们是怎么确定就是那个女孩的？”
小开诧异：“你还不知道？”
说着，他翻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滑动屏幕进入某篇绿书帖子，递给江临。
“喏，就是这个，有人扒出了小姑娘的证件照。我一看就是她。”
江临震惊。
原本他还猜测，会不会是当时在场的人里有不听劝阻的在网上爆料，可是谁有能力扒出如此详细的死者信息？又出于什么目的将其公之于众？
据爆料人称，死者名叫王晓，死因是过劳导致的猝死，前不久刚换完身份证，因此证件上的照片算得上是近照。
江临认真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
他其实没有真正看过死者的面部，但很奇怪地，他的视线一接触到女孩的照片，脑子便自动将其和那具沉默腐烂的身体联系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没有多少特点的年轻女人，不到三十的年纪。
她并非相貌丑陋，只是很难让人记住。一双平平无奇的眉眼，符合东亚人种基本属性的鼻子和嘴，没有致命缺陷，却也再普通不过。
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副相当常见的长相，扔进人堆里丝毫不起眼。
通常而言，人在拍身份证件照时是他对自己颜值最忐忑之时，有人僵硬，有人故作自信，眼神都不会太自然。
然而王晓看向镜头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漠。她并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他人，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她在意的东西。
光是看着她的照片，江临就没来由地心生哀戚。
这时，小开长叹一口气。
“我的面馆开了不到两个月，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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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来吃过好几回，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种青菜面。
有一次，我好奇问她为什么不换换口味，她说自己更喜欢吃素菜面，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看过她。
我还想说我搞出来好吃的招牌素面，哪天请她尝尝呢，谁知道……”
啦啦妈妈嗤笑一声打断了老板的感慨。两人显然十分熟稔，说话没什么顾忌。
她直接挑明：“应该就是你突然和人小姑娘搭讪吓到她了，她才再也不来的。”
“啊？”小开大惊失色，双手捧住脸颊，“我还以为我长得这么妇女之友，应该没什么威胁才对呢。”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可以一直吃同一家的东西，但是不希望老板表现得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甚至不想让人记住他。”
江临多少理解这种矛盾的心态。
熟悉意味着要重新划分边界，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被陌生人记住喜好，则有一种被观察、被审视的不适感。
小开苦恼地皱起眉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帖子里不是说了嘛，小姑娘是从外省来的，孤零零的一个人，家里也没什么联系了，连认尸的人都没有。
我是这么想的，大家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店里的元老客人了。
如果之后没人去认，我就去警局问问看。要是可以，再给她搞个简单的‘送别仪式’，也算是来过一遭，总得好好道个别再走。”
啦啦妈妈冷笑一声：“就你烂好心。”
但她却没有反对，甚至主动提出要帮忙。
相较之下，江临觉得自己非常冷血。
从道义和人性的角度出发，他认为自己应当给予王晓同情，——然而，他的情感仅仅只停留在“应该”的层面。
他无法像小开他们那样真正被触动，并将自己的善意付诸行动。
他像是一个伪人，只能模仿别的正常人的行为。
带着隐秘的心思，江临同两人两狗告别。
小开坚持将他送到门口，不断挥手告别，手心里还捏着剩下的那颗蜜橘，金灿灿的，好像提着一盏小灯笼。
江临拎着脏脏回到住所。大概是许久不曾吃下这么多碳水，他晕晕乎乎的，脑袋一沾上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江临在一阵奇怪的动静里睁开眼。
叮叮咚咚。
厨房有人。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背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