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微信是江临最恐惧的应用软件。自从一口气删掉所有工作联系后,倒是不会再被代表新消息的小红点吓得心悸。
躺在列表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聊天记录几乎没有,就像是精心筛选过的人生,算是为数不多的失业福利。
新加的杜姐醒目地高坐在列表顶端。她的微信名叫“四喜丸子”,头像就是她收养的四只流浪猫。
江临原以为自己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能坦白,结果行动起来原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
[江临]:杜姐,我想给脏脏找领养,麻烦你也帮我留意一下。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忽闪忽闪,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消息跳出来又被光速撤回。
江临下意识地去啃咬拇指关节。
[杜姐]:没问题!你绿书加我一下,我那里的号粉丝多,我帮你推。
对方什么也没有问,这让江临松了一口气。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并没有绿书账号。
退出聊天界面后,他奢侈地在月中用流量下载软件,注册账号。
个人主页空空荡荡,江临的手指悬停在编辑新内容的按钮上,却迟疑了。
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拍下任何脏脏猫的照片,也对如何起草一份领养启事一无所知。
江临盯着航空箱里的小猫咪,属于他性格里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部分再次叫嚣起来:
你还没!有!准!备!好!
他退出编辑,习惯性地选择了逃避。
算了算了,先回去吧。
江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长舒一口气。
天已经完全黑透。
他站起身,小幅度地舒展脖子,心中奇怪,坐在湖边这么久,他竟然没被蚊子咬。
他又去检查航空箱。
脏脏猫呼呼大睡,毛茸茸的身体拧成一团,将箱内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一缕尾巴毛还从箱门的缝隙里滋了出来。
小猫咪好像换了一个睡姿,变得更豪迈了。
江临疑惑地眨眨眼,拎上航空箱往回走。
许久不曾出门,如今的街景和记忆中的似乎略有出入。
在江临的认知里,如桂城这样的大城市讲究市容市貌,早在十年前就杜绝了沿街乞讨的现象。
可路过妇幼医院附近时,他分明看见一名孕妇双膝跪地,身前摆着求助信息和二维码。她神情麻木,四肢纤细,衬得腹部惊人地大。
有人驻足,有人伸出援手,几乎都是女人。
而更多的人,选择视而不见。
而在市医院墙角,还蜷缩着一名拾荒老人,被空塑料瓶和破蛇皮袋包围,安静地和这座城市的阴影融为一体。
这一回,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对此熟视无睹。
不,不对。
人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冷漠,更像是他们根本没看见那些低于视线的人,那些跪着的人,那些爬不起来的人,就好像这些人并不存在。
江临觉得怪异,然而下一秒,他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哂笑。
他能看见又如何?他的关注一文不值。
江临放弃思考,慢慢爬上延州路天桥。
天桥之下,车水马龙。这是市中心最繁华的主干道之一,是城市的动脉,承载着旧都的荣光与变迁。
站在天桥往北看,远处耸立着城市地标之一的文化中心大厦,像一尊巨大的青铜觚。
与之相对的南边,群山之间,坐落着城隍庙。夜幕降临,城隍庙亮起了灯,金碧辉煌。
一北一南,一新一旧,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古今交错的奇妙画面,就好像他身处的这个十字路口是一个巨大的时空枢纽。
同时,江临惊讶地发现天桥上有不少流动摊位,甚至有人堂而皇之地摆摊算卦,热情揽客。
“帅哥,算不算命?你不用说话,我可以算出你姓什么,不准不收钱。”
他果然是宅了太久了吧,颇有几分“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的味道。
江临满腹疑虑地走到天桥另一头的下行口。
忽然,一旁卖水果的阿姨叫住了他。
那阿姨约莫五十来岁,白白胖胖,难得的是在这个年纪头发依旧浓密,烫着一头时髦的小卷发,看起来更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江临面前,“小伙子,要不要算一卦?”
江临:……
或许是江临脸上的狐疑过于明显,阿姨腼腆一笑:“我和那些骗人的不一样,我可是有家族传承的。
唉,我也不是想赚你的钱,只是看你有缘。小伙子,你印堂发黑,被脏东西缠上了,你晓得吧?”
江临:……
多么标准的神棍行骗发言。
“你别不信啊,阿姨很准的。让我开天眼看一看啊。”
说着,阿姨嘀嘀咕咕念了一串不太对劲的咒语,双手一阵抽搐,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
“唔,我看到了,看到了你身上趴着一头妖怪……大妖怪……黑色……不,不是黑色,是白色的……很大……很肥……有毛……
是猪!
没错,是猪妖!
小伙子,你这是被猪妖缠上了啊!”
阿姨双目瞪圆,满脸惊骇。
江临:……
江临特别真诚地问道:“阿姨,你自己还能将刚才的咒语完整重复一遍吗?”
阿姨老脸一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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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不上钩也不觉得尴尬,转而热情地推销起自己的蜜橘。
“刚上市的嘞,正宗蜜橘,小伙子来一点吧?保证正宗,阿姨绝不骗人!”
江临盯着小纸板上写着的“十元一斤正宗蜜橘”的字样。
不等他再次开口质疑,阿姨随手挑出两个蜜橘就往江临怀里塞,破罐子破摔道:“算了算了,确实不是正宗。这个季节,正宗的哪能十块就买到的啦?
年轻人不要迷信品牌,不正宗的蜜橘也绝对好吃,阿姨不骗你的!”
江临:……
最终,江临斥十元巨资买下那两只蜜橘,才得以从阿姨的魔爪下成功脱身。
他看了一眼手上多出来的塑料袋。
单价高达5块一只的不正宗蜜橘。
江临无奈苦笑,拎着脏脏猫,继续往回走。
白水巷住宅区外侧有一排临街店铺,由居民楼的底楼改造而成,店面普遍不大,原来以私人咖啡馆和烘焙店为主,颇具特色。
疫情之后,年轻人沉迷于寻找刺激。这一条街陆续开满各色酒馆、K厅。往往深更半夜,还能时不时听见小酒鬼们快乐的喊麦声。每逢万圣节,前头的十字路口就会着重布防警力,预防有人喝酒闹事。
或许几年之后,卷城桂城也会形成自己的夜生活。
这么想着,蓦地,江临身体一顿。
他被一股汹涌澎湃的饥饿感瞬间淹没,饿得他心慌,仿佛他的胃已经开始自我消化。他的喉咙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干涩,只能机械地不停吞咽口水。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
这几年江临过得颠三倒四,进食毫无规律可言。渐渐地,他的身体切换到非人类的生存模式,不再向他的大脑传达清晰的补充能量的提醒信号。他常常不觉得饿,也很少主动喝水。
仔细想想,从昨天开始,他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补充能量。
食物,他需要食物!
此时已过八点,还在营业的快餐小店并不多。
“猪妖……猪肉……咕叽……红烧大排……”
江临强压着喷薄的食欲,恍惚间,忽然觉得那位神棍阿姨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现在的自己真的很像是被猪妖诅咒了,满脑子都想吃肉。
然后,他的视线撞上一家店铺。
那是一家新开的小店,挤在两家小酒馆中间。店名很奇怪:白天也是家面馆。
玻璃门上挂着一个骨头形的告示牌:宠物友好,内有老狗。
看样子是一家年轻人开的新式面馆。
江临用仅剩的理智思考老狗欺负脏脏猫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团黑球面馆里弹射而出,一把抱住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