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总是清爽些，夏日的燥热收敛神威，灼人的太阳隐匿云端。
从宫门出来，一路向东边。整条街上拥簇着的，遍地都是宫装人员。皇上与太上皇两个在这时又作了谦恭——相互比较着自己节俭，不取财于民，宁可叫自己路上委屈些。
此番出行，不曾肃清街上。许靖川挨了个中间溜，骑不得马，只好与靖琮等年纪小些的皇子一起坐在车上。
一帘之外，朝拜如山海。许靖川借着缝隙向外窥看，只觉处处鲜亮，实在是一番海晏河清的景观。
道路两旁领头的衣着光鲜，膀大腰圆。呼喊着吉祥话叩下头去，却把腰间的衣裳挤得也宽胖起来。然越往后却越相反，——一紧后面的人溜烟望去，各个瘦条条，恰似扁担立起来。
那边有个担着花的姑娘，挑着自己的花篮，被时起时落的人潮拥簇着，不知怎么就到了前边。
她并不肯放弃自己的花篮，许靖川的眼睛不自觉追着那边——边缘的荷花已经被挤得残剩一半。
他并不知道宫外有怎样的荷花池，也不知道这样一篮子荷花能够买上几多价钱。然那个姑娘被挤到前面，前面的人却生了怒色，转身将她推搡开。
又到一边，阵仗里的宫人并不准人挨近。忽然见着一个人近前，便连忙将她赶开。
这是太上皇的人？这是皇上的人？
这都没什么紧要，许靖川只觉得一股烫热从耳后蹿上天灵盖，他在这队伍里待着，便陡然如坐针毡。
“哥，你看什么，这么出神？”
许靖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儿起个大早，他一上车便打起盹。然而外面歌功颂德的声音太响，他睡不安稳，索性坐直身子，扒着许靖川的肩膀一并朝外面看。
那个担花的姑娘已经看不见，只剩下她的竹筐被一双双腿脚踢踏着，追着宫中的队伍朝前。
“哥，有什么好看？”
许靖琮特意求了他母妃，想着能跟他九哥坐在一边。这会瞌睡不见，外面又吵，他索性歪靠在车壁上，只盼着快些能到行宫去玩。
“没怎的，只是从前，我走远也不过是跟着祭祖。这时头回去行宫，只觉得看什么都稀罕。”
他说得坦诚，许靖琮却耷拉下眉眼，心中又怪父皇太不留情。
许靖琮也是在宫里长起来的，自然不会蠢到在这时候说自己的那点不平。然而数落的话在胸膛堆积，一砖一瓦垒高，却成就一座单他一个的英雄庙宇。
一双眼睛飞快地瞥过许靖川的侧脸，许靖琮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心虚。
许靖川还不知他的晦涩间接作了弟弟的一段英雄气，他耳边泛着杂音，眼睛还追着那个竹筐的踪迹——韧性的竹条在这浪涛中也作齑粉，他忽然不敢再看下去，只好抬起脸，任由思绪朝叫他安心的地方想去。
——也不知夫人有没有把东西交到林姑娘手里。
“你这边的几枝儿倒是新奇。”
今日原是如往常般，诸姊妹聚在一起玩闹。宫里的大小主子离了京，朝中官员竟也清闲几分。
贾政得了空当，接连几日考宝玉的学问。是以今日他的座位落了空缺，探春填补过来，姊妹们倒是更好撒开手说笑嬉闹去。
黛玉桌上摆一只盆，里面晾着几根花枝。根脚的地方拿小剪子剪开个十字，叫肿胀的地方瘪下去。
见得她们来，黛玉便叫紫鹃将桌上东西收拢去。她倒不好解释花枝的来历，只好另外扯个话题。
“今儿你们是来得正巧，我刚使人浸了些果汁子喝，现就叫人端过来。”
“那可是有得口福，只是我们喝光了，还怕你笑我们贪嘴哩。”
“你喝干净，倒显得我待客有诚意。”黛玉见探春没追着那个话题，倒松一口气。叫雪雁将果汁依次分了，又道：“怎的宝姐姐没一起过来？”
“你招待着我们，又惦记旁人——自个问去。”探春眼中尽是笑意，见黛玉撅嘴，却故意扭过脸去。
黛玉自晓得这是玩闹心性，拢住探春的手腕，笑道：“刚喝一口我的茶，扭脸便不认人？好霸道，往后都不敢招待你。”
“你不招待我，我就踢门闯进去——”探春的眼珠滚动一下，欲要开口，泛在眼底的笑却先消散了去。
她好似刻意不叫黛玉看清，抽回手，喝一口茶，又将唇角提带起：“宝姐姐正忙，可没处与咱们玩。”
“为着宫选的事？”黛玉捉得三春面上皆有些不自在，登时叫胸中敲起铜铃。然而面上还要做无知无觉，眨巴着眼睛，状似无意般问一句。
“这却不是。”迎春接口，再往下却不知怎样言语。林妹妹且不知内情，单晓得薛家还有个大公子因着家事不曾跟着母亲妹妹一同上京。
可这会那所谓的家事了结，她们几个却知道得清——什么家中生意，分明是那薛家大爷儿当街打死了人，被扣到应天府里。
那主案的官员先不领情，倒叫荣国府与王家都没主意。后来不知怎的，那边忽然松了口——薛家便赶紧使出一大笔银钱，这才叫应天府把事遮过去。现如今，那薛蟠便是要上京，眼见着到了，却同样住在梨香院里。
轻飘飘几句，里面的腌臜数不尽。迎春不好与黛玉详说，见她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过来，也只好含糊道：“她哥哥将来京里，与姨妈都忙着，倒顾不得咱们。”
惜春冷笑一声，然见黛玉望来，却也别过眼睛。
一说到这个，她们三人皆是回避。黛玉且不是蠢钝人，自是看出薛家大爷在这里面的干系。
可这会看出来，却也不过是心头再罩一重迷雾。勺大碗小的事做不得把柄，若要当得程九的提醒，还不知是做下怎样的恶事。
宝姐姐那日来，是不是为着这件事？
这念头在黛玉心中一闪而过，不知怎的，她竟一时不敢深想下去。
姊妹们本就是闲来无事，稍玩闹不久便也散去。黛玉又将把盆花枝端在桌上，也不叫紫鹃帮衬，自己往花盆里栽种。
“这几支都可活？”
“活与不活，总归是尽过心力。”
小柄花剪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夫人拖着下巴坐在对面，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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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的神情收在眼底。她伸手拢一拢黛玉耳边的垂发，状似无意道：“那小皇子临走都还放心不下你。”
咔嚓声止息，黛玉却仍松着花盆里的泥。她没跟夫人对望，只垂着头道：“他仔细，说离宫日久，恐怕照顾不好这花苗。他既托付给我，我自要尽一份心力。”
“他仔细，我也也要仔细留心——”夫人伸个懒腰，霞色的宽大衣袖盖在桌上，扫拂一层土粒。
夫人哎呦叫一声，一面心疼自己的衣裳，一面跟黛玉道：“我这几日紧往宫里去，倒不能顾得上你。那狐狸还不知道潜藏在哪个地方，你平日也不要跟谁都亲近。”
“夫人这般说，却好像那妖怪是个拐子，随手将我拍了去。”
这话本是笑语，夫人的面色却更凝重几分。这会也不顾衣袖上的灰土，且捏住黛玉的手腕，正色道：“不是拐子，却也差不多——那狐狸要是没几分本事，怎么拢得住那么多人。”
黛玉也不是分不清好赖的人，见夫人郑重，自己便也收敛笑意。
“夫人放心，我必然顾应好自己。”
腕上的手仍捏得紧，夫人的眼睛也是赤红的金。她注视黛玉良久，忽然肩膀一松，叹道：“我真怕了你这个小妮子，也不晓得你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即便进宫找痕迹，心里还老惦记着你——跟那小皇子说了，他还跟我感同身受呢。”
忽然直白一句，闹得黛玉面上泛起红晕。挣脱开夫人的手，又将一根花枝种进土里。
夫人倒是嘿嘿笑两声，意有所指道：“别的不说，你所忧心之事，他那边也惦记。依我看，要不是这里头牵扯个你，他才不管洪水淹到哪边去——唉唉，你别这样看我，我跟他聊天，觉得他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黛玉的手指还陷在土里，欲要说程九不是这般人，却被夫人的话挡回去。
手掌间的细弱枝芽哆嗦几下，渐渐依靠在黛玉掌心。
她只垂头将根系扶起，心里却又惦记程九往日的言行。
程九不是那般只会自扫门前雪的人。
黛玉抿抿嘴，抬眼见夫人托腮远望，似忘了方才话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一道阴影掠过桌台，刚站稳脚跟的东西立时将枝芽抬起。分明只在窗前一处空地，却仿佛外面太阳都光明都不足以叫他吃个饱足。
姜禀昌站在东宫书房，看着太子来回踱步，背在身后的，手却攥得像一块青白石头。
“这莫非是天助本宫？”
眼前那面孔被可展望的喜悦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姜禀昌的心却如他自己的手掌间慢慢收拢。
眼见着太子停住，姜禀昌赶忙道：“殿下，太上皇刚刚离京，咱们就晓得他出疏漏。却要提防有人故布迷阵，诱得咱们出手，只等鹬蚌相争。”
“先生仔细，本宫从来新服。”若是往常，太子即便急于立功，可对姜禀昌的话也会多加思索。然而这一回，待姜禀昌话落，太子反而更加显出得色。
“只是先生善谋，却不懂我父皇如何——本宫此次，便是要替父皇除一除心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