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楼]草木有本心 > 44.转瞬间
    易榆那边一动,黛玉便有所知觉。只是顾念着外祖母仍在身边,不好多有走动。

    这些时日,亲长所念便是以大姐姐为重。黛玉心中忧愁,晓得若是外祖母言谈间捎带出来,因她在旁,以易姐姐的性情决计不好推脱。

    有心要给易姐姐使眼色,叫她不要急着过来——偏生易榆正怀着这样一份心意。

    她在东宫也已过些时候,自觉太子是个活泼性子,年少夫妻,自有一份怀春情谊。皇后娘娘威严深重,对她却也算得上照顾。是以易榆虽事前心中踌躇,这会却也渐放下抵触,真切盼着与太子夫妻和睦。

    皇后对她顶看重,白日请安过后,仍将她留在身边,手把手教导人情事务。易榆心中感激,更晓得以自己的家世,这会人人捧着,其中更有皇后与太子多多照拂的缘故。

    经受过这份好处,易榆自然便想得自家亲人好友。又怜惜黛玉与自家弟妹一般年岁,偏生别父客居在那富贵虎狼府。这会便是要有心替她造势,便要当着众人人面,与她亲近一二,也叫那荣国府的老封君晓得,小黛玉身上也有她易榆的一份照拂。

    太子的性情中惯有几分不管不顾,对着自己明媒正娶的新婚妻子正是浓情烈意的时候。晓得易榆从前与那些个贵勋没什么交集,一面暗道那是她的好处,另一面也沾沾自喜,颇在太子妃跟前显摆他广学博识,心有沟壑。

    易榆还没走到黛玉身边,太子从前对荣宁二府的议论已在肚肠里过一周期。那自不是什么好话,近到跟前,易榆好不容易才按耐住心底的一点嫌弃,面上端得是笑盈盈。

    “老夫人安好。”易榆跟着皇后,自己也不是什么蠢钝人物。如今含笑而来眼波不动,却诚实有几分当家做主的气度:“路途颠簸,却劳烦老夫人久候。”

    然贾母亦是老人精,她晓得皇后并不满易榆,这会见她摆出太子妃的架势,不免又要在心中感慨人靠衣装,落地的臣子遭皇上抬举,便也能一飞冲天。

    “太子妃娘娘垂爱,聆听佛法,不敢妄称辛苦。”贾母猜得易榆是为着黛玉来的,心里便略微有些想头。不自觉攥一下黛玉的腕子,只叫外孙女稍稍朝前走。

    这一幕落在易榆眼中,却叫她觉得太子所言非虚——她家从前清苦,大哥未曾受陛下重视之时,更是个早欺凌挤兑的破落门户。那时她家都没生出典儿卖女的勾当,而今见贾母竟有心叫黛玉一个小姑娘出头,顿时暗觉心疼。

    她也听太子说起,宫中也有荣国府的姑娘。这些年没个好封称,想来荣府上也是急躁。只是这会急着借黛玉与她的交情来讨好,纵使晓得是情理之中,却依旧为黛玉叫苦——这一方情分维系不易,那府上竟是半点不怕将情用薄,以后反顾不上正主。

    易榆对黛玉的怜惜又多一层,面上却是一点私情不露,这会只与贾母闲谈。

    礼佛也是交际场,皇后念着易家新近起势,便有心叫她多多结交各家夫人,往后也给太子多分助力。是以并不急着要易榆回宫,中午且在寺里歇过,多些闲谈的时候。

    偏易榆没领会皇后这一份暗示,只以为是皇后娘娘体恤她骤离亲人,叫她与母亲、二婶娘多些相处。谁知前不久二婶娘连日操劳,病倒在床,她妹妹惦记母亲,亦留在家中陪护。

    这会一同陪着礼佛的只有易榆自个的母亲,只大夫人身体也不很好。强撑着与易榆说起家中境况,传达父兄叔婶的挂念后便撑不住,先去厢房躺着。

    易榆自婚后头一遭出宫,便更情愿与自己相熟的人相处。虽说自家人没来几个,可从前与小姑娘黛玉相处也顶快活,又晓得她不会害了自个,由是更乐得在她旁处。

    贾母看出太子妃对黛玉的偏爱,登时有口气舒展在胸。观易榆神态,这些时日过得不错——若她得太子喜欢,那点家世又算得什么?即便有朝一日易家几个遭今上冷落,难道太子会忘了拉拔老丈人、大舅哥?

    若是将这份情谊巴巴紧——

    贾母抿抿嘴,再看易榆将手搭在黛玉肩头,低语笑颜。外孙女发上的朱花漆着点金色,再细瞧,原来是她自个衣裳上的花样。这会蒙在其上,与珍珠色混一处,却似盖一层土……

    “蒙娘娘怜惜。”贾母听得自己的声音响起,混着寺里的午钟:“命妇年事已高,身子不撑。娘娘厚爱此女,命妇自安心叫她受娘娘教诲。随娘娘差使,且是她小人家的福。”

    黛玉觉外祖母音色飘忽,不免抬头。然贾母头仰着,并没叫黛玉看清她脸上神情。黛玉惴惴着由易榆牵住,眼见着又一个嬷嬷站在一旁,便晓得外祖母此时无意与她再多说。

    一行人各自回了厢房,易榆也是头一回来这皇家处所。手里牵着黛玉,环顾四周,暗道这佛光到底不比天威厚重。

    旁边虽还有嬷嬷宫女丫鬟几个,但人少些,相处也轻省。易榆和黛玉一并坐下,虽不好再说什么私事,却也可念叨念叨几日来的思念。易榆见黛玉面色微凝,猜测她许是担忧自己在东宫过得不好,便握住黛玉的手,笑道:“你瞧,这是太子今儿给我描的眉,可还看得过么?”

    黛玉仰起脸,看着那略淡的眉色,又细瞧易姐姐满眼喜气,心中先是一松,转而又浮起新的忧愁。

    ——也不知程九那里怎么样了。

    早先程九曾知会她,千万劝着易姐姐不要佩戴宫中赠物。黛玉虽不解缘故,可她冰雪聪明,自晓得易姐姐身边只李嬷嬷一个宫里人物,便一直小心提防着。

    而那李嬷嬷从前一向贴着墙面,没甚响动。这会却立在易姐姐身后,倒挤得灵翠退后。

    昔日因着荣国府那老嬷嬷的事,黛玉与紫鹃也捎带着观察起李嬷嬷。她虽说是宫里来的礼教嬷嬷,可并没见她对易榆有什么敲打。每日惯常训导后,便只倚在墙根,枣红的衣裳挤在两面墙只见,好像一个看不着的东西投下的影子。

    许是觉察黛玉目光,李嬷嬷的脑袋微微一动。一双僵直的眼睛一顿一顿过来,黛玉看清,心中忽生一股惊恐——脸是木色,眼白灰青,黝黑的瞳仁直勾勾看来,好像是匠人给木偶点睛画错。

    偏易榆因着前些时日的相处,对李嬷嬷并没提防。这会聊得高兴,还叫灵翠去使人再拿些果点过来享用。

    灵翠高高兴兴应一声,扭脚便朝外走。门页闭合‘砰’得一声,直把黛玉的声音夹在其中。

    “妹妹,你刚刚说什么?”

    易榆不解地扭脸,黛玉却已来不及多说什么。她眼见着李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登时起身,直直朝着李嬷嬷一扑。

    那木人的脸上一刀刀雕出惊愕——她本想着灵翠已走,这屋里另外三个必不会为了易榆搏命。这时不妨被黛玉一推,身子一个趔趄,撞在后面梁柱。

    易榆先是一惊,但见黛玉与李嬷嬷的样子,便晓得其中有什么不妥。抬手将黛玉搂至身后,又捉住一旁的窄口花瓶,掂量掂量瓶底,自觉抵得住这老货。

    然见易榆摆开架势,李嬷嬷站直身子,却是‘嗬嗬’笑出声。

    “紫鹃!你快去叫人!”黛玉心道不好,但见荣国府的嬷嬷已经被这转瞬间的变故吓得瘫软在地。知道她依靠不住,便连忙将紫鹃朝门口推搡。紫鹃回神,拉着黛玉便要朝外跑去。

    “啊——!!!!!!”

    身后骤然一声凄厉如鬼,二人具是一惊。黛玉怕易榆有事,登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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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李嬷嬷却阴森森裂开一个笑脸,张开手掌,里面却不是什么暗器匕首。

    那时一颗狐狸头。

    啪嗒。

    她两手手心向下,一颗头落在左边,没有四肢的躯壳落在右边。中间一股黑烟,滋滋朝外伸着爪子,勾着地板,隐约见着一个人形,咕咕叫着朝这边爬。

    易榆虽没见过这般阵仗,却仍当机立断叫紫鹃抱起黛玉,自己托着荣国府那个嬷嬷朝门口跑去。李嬷嬷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扑过去抱住易榆的腰身,嘴里还‘嗬嗬’发着笑声。

    荣国府的这会却回神,见易榆跑不出去,登时舍了她,抓住紫鹃的脚踝。紫鹃被她带的趔趄一下,手一松,黛玉便落了地。

    “紫鹃——”黛玉先是怕紫鹃跌伤,落地一刻又看到那黑漆漆的东西朝易榆身上扑去。这时她的手脚自己动起,再顾不得疼痛,念着自己能碰得程九魂灵,说不定也能将这个拖住。

    “黛玉!出去!”易榆见黛玉竟要去抓那黑影,顿时挣扎得更厉害。可李嬷嬷下了死力,即便被易榆带着撞到桌角也不曾吭气,依旧‘嗬嗬’笑个不停。

    正是这时,黛玉的手也触及那黑影的手臂。

    滋啦啦啦——

    仿佛是水进油锅,那黑影手上迸开黑漆漆的液滴。落在地上,转眼便不见踪影。那黑影哀哀叫着,倒真退开些许。

    这转瞬间的变化叫诸人惊疑不定,连李嬷嬷也停了声音。易榆抓住时机,将她撂倒在地。弯腰抱起黛玉便朝门口奔去。

    “回来——回来——!!”

    李嬷嬷的声音更凄厉,那黑影却似乎也被她的声音鼓动,又一次朝易榆扑来。

    黛玉被易榆当胸抱着,伸出手要将黑影推开,这一次却没有那滋啦滋啦的声音。

    那黑影反手抓住黛玉的手腕,黑洞洞的脸上裂开一个黑洞洞的嘴,铁牙森森地带着血腥气。

    “这个也行……”那黑影带着嘶嘶的笑音,黛玉、易榆与紫鹃皆是大惊。易榆转过身来抬脚就踹,却不曾想那黑影的肚子似泥地,转眼就把她的小腿都吸进去。

    金光大盛。

    “你这孽障——”

    人还未至,环佩先响。黛玉怔怔抬头,只见厢房当空,浮着一位披红坠金的娘娘——绣衣玉带,凤髻龙簪。眉白如霜坠华庭,偏一头乌发飘摇如云。

    “去!”娘娘轻斥一声,抬指挥去。一双纤细玉指犹如利剑,顷刻间斩断那黑影的首级。可这一击却仿佛耗费顶大的力气,那娘娘落地,趔趄一下,这才转身面向黛玉。

    观其眉眼,正是那日赠黛玉镯子的那一位。

    李嬷嬷满眼惊惶,易榆却也在一瞬间失力倒地。那娘娘趔趄近前几步,抚上黛玉脸颊。

    “好孩子,不必怕……”

    她重重咳嗽一声,紧闭眼睛,渐渐淡化如水星,消散在当空。

    簌簌——

    黛玉搂着易榆,只见着李嬷嬷朝这边爬来。她的手在这时变成灰色,却仍固执地捏着一片碎瓷,黛玉这会也没甚力气,抱着易榆的手臂朝后退去。紫鹃趔趄着过来,强撑着抓住一只凳子,想要往李嬷嬷那里砸过去。

    “快——这边——太子妃娘娘在这边——”

    门外忽然响起兵甲碰撞声,黛玉的心骤然一松。门被一脚踹开,寒光凛冽的兵甲交影,几人苍白的脸色在其中身子分不出边际。

    “娘娘,娘娘——”灵翠哭喊着,和紫鹃一齐将易榆与黛玉搂住。易榆兀自昏沉,黛玉却也直愣愣坐在紫鹃怀里。

    几个兵甲卫将李嬷嬷按住,在他们手脚的间隙里,李嬷嬷却朝这边望来。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