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室作了熔炉,将里面的人与物什一股脑塞进火口。点着了,鼓起风,偏又停滞在将融化的时候——
乒!砰!乒!砰!
皇上的两根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没什么声响,偏又声声如钟。震得在场人的脑壳嗡嗡。皇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呵气,慢慢侧转过身,脊背直挺,僵如一扇忘了上油的老门页。
皇上的手停住,他没有看皇后,眼睛看着他的第九子。挥挥手,身后的张公公一俯身,挪腾着一副宽胖的身体向外,却轻盈如一段浮萍。
许靖川没有起身,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珠都没有一刻颤抖。然他的满副心念都追着向外,期盼能听到什么额外嘱咐。
可要问他自个想听到什么,许靖川竟一时说不出。他眼望着底下一道砖缝,恨不得顺着土遁下去,直到林姑娘去的那寺庙中。
方才半真半假蒙父皇,许靖川脸不红,心不跳。这会听皇后说那祸首现就与林姑娘、易姑娘在一处,登时去掉一魄。
许靖川胆大心细,做下这欺君的勾当,自然不是信口开河。他是和潘德周结结实实蹲守,捉准线头,才鼓起阵仗撺掇皇帝,要把这里头的阴谋抽丝剥茧。又把易姑娘香囊里绣的那个狐狸留出话头,思量最好能和林姑娘一起立个功。
可即便这般,他也没想着要跟林姑娘一起在那风口浪尖上走,更遑论在林姑娘身边留个祸头。
心知父皇必定是叫人去搜检李嬷嬷的住处,许靖川屏住呼吸,这会竟鬼使神差,盼望是个乌龙,不过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嬷嬷。
殿内静寂无声,皇后一面担忧太子妃牵扯进巫蛊,近而祸害到太子头上。一面又恼许靖川前面没个察觉,这会却闹大。然而私心深处,她又隐约期待这事落在实处,叫皇上记老九一个功劳——且不说太子能得多少好处,多少也叫皇上淡忘些老九身上的陈年旧事吧。
思及此,皇后抿一抿嘴。轻声唤一声‘靖川’,示意他站到她近旁。
皇上的手又开始在椅子扶手上敲着,他的眼睛一路跟着许靖川过来。忽然又摊开手去,拍打他的胳膊、肩膀,好像忽然发现他原来不是只会跪在地上。
“不错。”他说了这两个字,竟是笑了。
“谢父皇夸奖。”许靖川垂着头,是个谦和恭敬的孝子模样。皇上颇稀罕地瞧了他几眼,嘴唇掀开,正要说什么,却见张公公近来回话。
“皇上——”张公公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立在当中,先振袖行礼,而后才躬身道:“皇上,九殿下所言不虚——奴才盯着人上那贼人屋里查验,竟是几块墙都挖空了,那腌臜东西就搁在里面。”
“呈上来。”皇上不再看许靖川,腿些微朝前伸展,腰要方才那样直挺,整个人斜靠在椅子上。
张公公不敢怠慢,给身后小太监使个眼色,那小子便端着一个蒙着布的托盘近前。张公公自己把罩布掀开,皇后屏住呼吸,连嘉贵妃也伸头探脑着看。
四四方方的托盘中央摆着一只小瓮,滚胖的肚子,因着多年焚香,瓮壁已然变成灰色。
那灰扑扑的颜色兜了皇上皇后一头,前一个恼这伙贼人不知在宫里窝藏多久,后一个惧这李嬷嬷多年都是在她这坤宁宫侍候。
唯独嘉妃松一口气,暗道这蛰伏多年的隐患,和她这才沾手宫权的却没什么干系了。
由是面上浮起一丝忧愁,嘉贵妃斥道:“这老货,罔顾皇后娘娘仁厚。平素宽仁待下,竟是叫这起子下人生出这种邪性。”
皇上并未作声,他拿着托盘边的一只小杆,轻飘飘拨弄旁边的一只小木偶。
惟妙惟肖的狐狸头,身子却是拇指长的钝木。不曾雕刻四肢,只见黄白刻痕,更显得那狐狸的眼睛里满是阴恻恻的神色。
许靖川也见着,他虽由着香囊内面的图案推测出那些人应当有个信物。可这会自己猜测成真,他心里却一丝喜气也无。
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再伸展时,指甲里隐约见点血色。
然许靖川面上却一派平和,背着众人将那点血弹飞,再抬头隐约见着点骄傲自得。
“父皇,母后,儿臣所言不虚吧!”
“你这会可是立下一功。”皇后眼中浮起点笑意,又扭脸去看皇帝。皇帝这会也点点头,看着许靖川,隐约露出个笑容。
“吾家有子。”
这话落在许靖川耳朵里跟钻了苍蝇一样,嗡嗡隆隆,钻得他耳朵钝痛。咧着嘴装个傻样,许靖川又扭脸看向张公公,佯装好奇道:“公公,那人房里,就只有这些么?”
“殿下聪颖。”张公公白净的面上满是慈和笑容,几个字叫他说来,却显得满腹真诚。他又躬一躬身,对着皇上道:“奴才去到时,正逢着那贼人的同伙——不知怎么听到风声,怕是来销毁罪证的——托九殿下的福,这会却是捉贼捉脏了。陛下,现在人就在殿外押着,不知陛下是否要亲自审讯?”
“糊涂东西,这会才说。”皇上斥一声,脸上却没什么怒容。他瞥一眼许靖川,见他亦觉意外,却是哼笑一声:“带上来吧,也听听他们有什么真经要念诵。”
他话音落,殿内又归为寂静。许靖川有些疑惑,不解为何连点挣拧声都没有。皇上约莫也思量此事,坐直身子,眼睛直盯着门口。
走进来个小太监,面色白净,下巴尖俏。一双眼睛滴溜溜望着,见许靖川看他,还抿着嘴笑。
“跪下。”张公公喝一声,他也没什么反应,直挺挺站在当中。
“谁指使你来的?”皇上不开口,张公公却很会揣摩上意。手里的浮尘狠狠抽下去,小太监皱一皱眉,依旧没动。
“我是为我自个做事的。”
许靖川听着他的声音,喉头却似被个什么东西堵住——那声音轻轻浅浅,眼前这个人还没长到音分男女的年岁,却是已经注定要死了。
“为自己做事?”皇上这时却好奇,冷道:“为你自己……做这亵渎皇家,可株连家族的脏事?”
“不是脏事。”小太监站得直,脸上浮现出一丝憧憬:“是好事,白日飞升的好事。”
“呵。”皇上从鼻子里嗤一声,对这被毒害脑子的奴才失了兴致。他挥挥手,要人把小太监带去行刑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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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没反抗,却盯着满屋子的贵主道:“你们也可怜,今生死了,来生就不必受苦。”
“带下去,没得叫他满嘴胡言乱语。”皇后抹抹自己的手指,好像那里沾了什么脏东西。
几个粗壮宫人上前,一左一右押着小太监的膀子。他实在太小,像是假山中间窝着一只鸭子。
许靖川望一会,鬼使神差道:“你怎么会信这个?”
皇后皱眉,暗地里扯扯他的袖子。小太监却不笑了,他抬起脸,直勾勾盯着许靖川的脸看了一会,低声道:“九殿下,你是好人,所以你一定会死。”
“晦气东西!你们愣着做什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诅咒皇子?!”皇后这时却真动了气,她一把抓住许靖川的手腕,把他扯到身后站定。
许靖川 的胸脯起伏几下,不知怎么,竟觉得周身一寸寸冷下去。
“就这样丢了命,多可惜?”他喃喃着,那小太监却闪烁一下眼睛。
“九殿下,你的命也是这样,你有没有觉得可惜?”
“靖川——”皇后忽然觉得恐惧,她搂住许靖川的胳膊,真怕自己的养子被咒死似的。
见她这般,许靖川便不好再问。他亦俯下身,跪靠在皇后膝上,感受皇后颤抖的手一下下抚着他的发顶。
小太监被领着往外走,只是临出门时,他又回过头来,语焉不详道:“太子妃娘娘也是个好人。”
皇后的衣袖下,许靖川的眼睛骤然一厉。
九殿下,你是个好人,所以你一定会死。
太子妃娘娘也是个好人,所以……
所以……
“父皇,母后!”许靖川一时收不住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满眼金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笃笃笃——笃笃笃——
大殿中的诵经声不曾停歇,氤氲的佛烟哄着供奉的香灯长久光明。殿外光束普照,站在廊下,却又觉出些许凉意。
黛玉站在贾母身侧,跟随着与各位夫人见面。微扭脸,正见易榆朝她望来,俏皮得挤挤眼睛。
这一幕却也落进贾母眼中,她心底一烫,又与旁边一位夫人笑说太子妃如何端庄大方,如何宽和慈厚。
那夫人与王夫人是一般的年纪,见贾母身边领个小姑娘,略猜得便是那位据说颇受太子妃喜爱的林姑娘。
心里把林姑娘的家世过一圈,念得林大人,面上的笑容又真切些。言语间说得高兴,还撸下个镯子给黛玉,权当见面礼。
黛玉笑着谢过,只将镯子戴在手上。那一圈塞她两个腕子,晃晃荡荡,她拿另一只手小心托着,看去喜爱得不得了。
那夫人见状,却也颇有些得意。又夸赞几句,这才满意离去。
易榆在那边盯许久,她很久没见这小丫头,心里实在想得紧。只是不好叫她扎在各位长辈前头,便只好忍耐到此时。
眼见着小姑娘身边只她的外祖母,易榆笑一笑,低声道:“咱们去那边。”
灵翠自是笑着,她扶着易榆朝前。李嬷嬷随在身后,一只手慢慢伸到袖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