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人潮从码头涌入食摊,热闹纷呈。

    而靠后又靠里的林记汤饼,稍显冷清,零星有人来,却不如别的摊子。

    今日生意不如昨日,林二郎担忧的目光看向青娘,不想出乎他意料,没在青娘脸上看到低沉。

    只见她叫卖招呼食客,煮汤饼打调料,和往常无甚两样,林二郎老怀欣慰。

    人来的少,散的也快,林记汤饼摊没了食客,林青枝抱着钱匣子坐下,将铜钱装入荷包,告知阿爹自己的猜测,以及柳娘子特意告知的一席话。

    纵使林二郎知晓渡口水深,但没想到事儿能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他沉下脸,“立身不正,尽搞些腌臜名堂,怪不得他家生意不好。”

    “阿爹,你别气了,我已有应对之法。”林青枝笑意狡黠,“那瘦高个占了摊子又让出去,你去请……”

    她压低声音这般那般说了一通,最后道:“阿爹,你看成吗?”

    林二郎点点头,“先将摊子占回来,再与周氏算账。”

    父女两相似的眉眼间,是如出一辙的笑意。

    收了摊子后,林二郎去梨水湾放东西,顺便请人帮忙。

    林青枝则去买东西,做杂酱的肉要每日买新鲜的,自家也要吃,而后去西城门等阿爹。

    日头正盛,林青枝躲在林荫处,候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来林二郎。

    “我去车马行找你楚叔,和他说了这事儿,他应了。”林二郎道,提起地上背篓背上,“走,回家。”

    林青枝站起身,派了点粮草,“阿爹出马,马到功成。”

    “嘴贫。”

    “才没有。”

    林青枝步子轻快,摘两片大叶子顶在头上,阻挡晒人的艳阳。

    回到家,林青枝照常数铜板,今儿拢共卖出三十三碗汤饼,其中三碗荤汤饼,二百一十文的进项。

    林青枝将其一个个穿起来,放入钱匣子,与昨日的相比,又短了一截,林青枝阖上钱匣子,心里想了一遍明早的计划,只盼能够顺顺利利。

    次日,林青枝父女照常出摊,果不其然瞧见那瘦高的男人占着位置,两人并未再上前,只快步朝里边走,瞧着像力求占一个更好的摊位。

    瘦高个男子见他们没入人潮,探头注视片刻,待他们在里边摆开摊子,这才收回目光。

    连续三天寅时方过就来占位置,这活真不是人干的,男人连续打几个哈欠,想着今日事毕,把摊位让给别人,就回家睡回笼觉。

    他挑着问了几个人要不要这摊位,都没能让出去,这早早来出摊的,都想占自己常用的摊位,不愿轻易挪窝。

    没人愿意来,他就得先自己占着,免得他走了,林记的人又回来了,他结不着钱。

    “小郎君,你这儿能不能让我挤一个?”

    来人是个壮年男人,背着大大一个背篓,笑得憨厚,“我瞧你这没啥东西,宽敞着嘞,我就一个背篓,也不占多少地儿,咱们挤一个摊位,还能均摊税收,少些本钱,你觉得咋样?”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男人稍作迟疑,“你卖的什么?”

    “馒头。”

    和汤饼不冲突,他道:“行,你就在这儿吧,我是替人占位置,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这儿就让给你了。”

    “这敢情好。”壮年男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瘦高个得以脱身,逆着人流走出渡口,寻思着回家睡一觉再来结钱。

    他不曾看见,他甫一离开,他认得样貌的林二郎、林青枝和楚铮三人,便推车回到这一摊位,和他让出摊位的男人极为熟稔。

    回到这个位置,林青枝提着的心落地,四周的嘈杂都变得亲切。

    一旁,林二郎见瘦高个走远,托楚道山帮青娘支摊子,急忙跟上去。

    耽搁这么一阵,三人径自忙活开来,楚铮给他爹派了活计,楚道山应声埋头干活,林青枝系上襻膊擀面切面,楚铮则处理余下的事儿。

    铁锅架上炉子,不多会儿水汽升腾,调料摆开,碗筷摞好,林青枝放下菜刀,洒一把干面粉,将切好的韭叶般的细面抖落开,码在一旁。

    林青枝呼出一口气,终于准备好了,她探头看了看,上工的脚夫纤夫多起来。

    摊子上还没来人,林青枝对楚道山道:“劳烦楚叔了,您坐下歇一会儿,我煮碗汤饼给你垫肚子。”

    “不用,我……”

    “很快就好,不妨事的。”

    林青枝抓一把面下锅,又问楚铮上值时辰可还来得及,给他也煮了一碗,她将调料打好,楚铮拿过笊篱,“我自己来。”

    林青枝点头,开始叫卖,“卖汤饼,六文一碗!量大管饱!”

    “一碗素汤饼。”

    “好。”

    “小娘子,你这两天没出摊吗,一直没瞧见你。”

    林青枝道:“没抢着位置,在别处。”

    “要我说你摊子就该弄显眼些,你换了位置也能找着你。”来人说笑两句,“一碗荤汤饼。”

    “嗯,我琢磨琢磨。”

    林青枝抓面下锅,麻利地打调料,一碗接一碗汤饼出锅,铜钱落入钱匣,叮叮当当作响,林青枝干劲十足。

    “荤汤饼好了!”

    “来了。”

    靠前的周氏汤饼摊,周全吆喝着,“卖汤饼咯,六文一碗!”

    李氏收了汤碗过来,“当家的,今儿人是不是没昨天多?”

    周全亦有所察觉,人是少了些,他皱了皱眉,转身扫视后面的摊子,只见林记汤饼直愣愣支在那,周全不可置信,定睛再看,确实是林记。

    那摊位不是让人占了吗?林记怎么出现在那?

    周全恨不得立即找郑三问个明白,可摊子还支着,零零散散有人来吃汤饼,生意不能不做。

    压下心中诸多想法,周全不时往后看一眼林记,见生意比他家好,心里就来气。

    郑三咋办的事,不靠谱!定要找他论个明白。

    那厢,林青枝默默数着卖出汤饼数量,上二十碗了!

    待早上收摊,共卖出二十三碗汤饼。虽比不得前些日子,但比昨天好太多了,还是靠外些的摊位好,酒香也怕巷子深,位置太重要了。

    林青枝将钱匣子里的铜钱装入荷包,收了盛着面汤的汤碗,又将凌乱的凳子摆好,嘴里轻轻哼着调子。

    柳娘子凑上前来说话,“这就把位置占回来了,我还担心要起冲突。”

    林青枝道:“可不敢,军巡铺的铺兵都盯着呢。”

    “也是,那些人凶悍得很,可不敢闹事。”柳娘子转念一想,又担忧道,“今儿是占回来了,明天可怎么办?一个法子用不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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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枝自是明白,那瘦高个收钱占位,赚谁的不是赚,大不了破财让他把摊位给她,可这只能解燃眉之急。

    把使坏的人揪出来,叫他不敢再针对,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

    林青枝侧身看向周氏汤饼摊所在,不想却看见一个瘦高之人朝摊位去,不是占位的那瘦高个还能是谁?

    “柳姐姐,你帮我看着摊子。”林青枝朝周氏汤饼摊走去,在不近不远处寻了个不打眼之地隐蔽身形,探出半个脑袋暗暗观察。

    他们说话声压得低,林青枝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两人说话声越来越大,甚至动起手来。

    “你事没办好还想要钱,你咋不去抢?滚滚滚。”周全接连推郑三几次,要将他推出摊位所在。

    郑三不是好欺负的人,挥开周全的手,“你这人好没道理,你同我指认的三人里没那男人,我咋知道他们是一起的?怪天怪地还怪起我来了!我不管,你给钱。”

    “没钱!”周全脸色黑沉,“生意全叫人抢走了,哪来的钱结给你。”

    “别给老子哭穷,你不赚钱还在这摆摊,早垮了!”

    “咒老子,你算老几?路边闲汉一条,老子赏你钱赚,你还咒老子!”

    “行,你行,”郑三气急,转身就嚷嚷开,“大伙瞧一瞧看一看,周氏汤饼摊主周全,嫉妒同行生意比他好,使阴招占人摊位,抢人生意!”

    周遭摊贩早听见动静,皆偷偷瞧着,眼下正大光明聚拢过来,随之而来的亦有零星几个未去码头上工的脚夫船工。

    周全懵了一瞬,环顾四周见围了不少人,面色顿变,当即上前拦他,“你嚷嚷啥,别说了!”

    郑三个子高,周全个子矮,全然拦不下他,郑三伸长脖子喊话,“可不单是这一回!”

    “这回遭殃的是林记汤饼,周全没坑害到人家,恼羞成怒了!你们瞧瞧,拦着不让说呢。”

    “再前头些时日,张记汤饼和赵氏汤饼也遭他整过。说张记嫌人吃得多,往汤饼里吐口水,还说赵氏……”

    林青枝闻言,朝食摊前边快步跑去,身后的争执仍在继续,无人注意到她。

    “郑三!你住口,我给钱,你别说了!”

    郑三哼笑,“你多少把柄捏我手上,你不知道?和我横什么?要给你早干啥去了,现在迟了,除非……”

    “给你三倍。”

    见他不买账,周全又道:“十倍,十倍成不成?”

    郑三这才松口,“行。”

    周全朝围观的人陪笑,“自家兄弟吵架,当不得真,方才都是他在胡说。”

    周遭顿时嘘声一片,显然是不相信。

    “是不是胡说我自有分辨。”

    赵氏汤饼摊主气势汹汹而来,强壮的身躯犹如一座巍峨山峰,围观的小贩当即让开一条道,紧随他其后的是张记汤饼的夫妻俩。

    赵勇厉声呵道:“周全你给我说清楚,说我家汤饼是麦糠做的,猪狗不吃,这谣言是不是你传的?”

    张记汤饼的娘子孟寻香上前对峙,“周全,说我往汤饼里吐口水,你安的什么心?”

    背后说人不觉嘴短,摆到明面上来,周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赵兄,孟娘子,你们听我解释,我……”

    “军巡铺铺兵来了!”

    “街道司也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