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熟禾 > 31. 发现
    熟禾已经第三次去官府更新自己的户籍和续约梅花巷的租契。

    她成了“二十三岁”的熟禾,梅花巷十八号的女户。

    这三年,她彻底融入了梅花巷,她写得一手好字,读信不收钱,性子也好,梅花巷的女户们都爱来寻她。

    田婶子还给她介绍了几个邻居,她的名声在这一片打响了,她不再需要为了银子发愁。

    她接的第一单,就是巷口的孙娘子拿了一份良田契约给她,让她照着样子,改写了良田的面积和契约时间。孙娘子将新签好的契约拿去官府备案时,被师爷夸奖:“我平日里天天审核你们这民间契约,唯有这份契约,写得真是工整。”

    孙娘子将师爷的话宣扬给了梅花巷的人,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娘子们纷纷寻了上来。

    最开始她代写的都是报平安的家信,像孙娘子这般私下结契的人毕竟是少数,她靠着刻字和写信有了稳定的收入,加上自己种菜省下了一笔买菜的开销,她扣除了房租后,每个月还能有银子结余。

    后来巷尾卖蜜枣粥的赵娘子被亲家讹了嫁妆,哭着来找她想写个状子,她看着她不停流泪,哭诉自己如何一个人靠卖粥将女儿养大,辛苦给女儿存了这么些年的嫁妆,结果遭受了这样无良的亲家,熟禾实在是无法拒绝。

    只是她根本不懂诉状如何写,攥着笔愣了半宿,第二日揣着银钱去城里的的旧书铺翻了三天律条,照着前人的讼状范式改了三稿,竟真的将诉状递进了官府。

    赵娘子的官司赢了,梅花巷的人都觉得是她的功劳。

    从那以后找她的人就多了。小到佃户的租地契约,大到邻里纠纷的讼状,她参照着律条,写得条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连官府的师爷见了都要问一句:“这状子是哪位先生的手笔?”

    熟禾也不声张,她只在家里写诉状,家里有缺的东西时,才戴上帷帽出府添置。

    梅花巷的人原先还疑惑她为何总是戴着帷帽出门,直到朱娘子在巷口宣扬:“那天我看见何娘子掀开帷帽,可真是个天仙儿,感觉风一吹,就要把她吹跑了。”

    众人对她的疑惑变成了理解:“何娘子也是怕去市集上遇到麻烦,你看她在巷子里面对我们都是坦诚相待的。”

    这日她刚写完一份替布庄老板讨欠银的讼状,揉了揉腰准备去做饭,门口进来个穿着皂色差服的衙役,院门大开,他还是礼貌的敲了敲门:“写诉状的何娘子是住在这里吗?”

    熟禾擦了擦手:“诶,是我。”

    她走到门口,看见是衙役,心里紧张:“这位官爷,快请进,可是有什么事?”

    衙役并没有进门,站在门口给她递了一袋银子:“我虽是来梅花巷办正事,但也不好多待,你的诉状写得好,大理寺将案子提上去了,这是周大人特意赏你的。”

    熟禾颔首谢了,等衙役走了,她关上大门,拿着银子进屋,将钱袋子收进床头的木匣里。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写诉状的活计真是不错,不仅有苦主的银子,居然还能意外得到官府大人的赏银。

    她全然没想起,她避了三年的魏景珩,就在大理寺任职。

    小希在满月时取了大名:魏书尧。只是府里还是爱喊他的小名:小希。

    奶娘陪着他在前院玩,魏景珩下了值,刚进府,就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朝着他跑来:“爹!”

    魏景珩露出了笑,向前迎了几步,朝着小希伸手:“小希今日乖不乖?”

    小希点头:“奶娘说我很乖!”

    魏景珩被他奶声奶气的语调逗乐,揉了揉他的脸。

    看着他双脸都被自己揉得红扑扑的,他恍然惊觉,小希的五官像他,但是脸上柔和的线条,却是很像熟禾。

    这三年国公府里还是老样子,小希一直养在母亲身边,谢嫣然急了,昏招频出,每次他去常衡院,她就变着法子给他塞女人。

    不同样子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他都疑惑,丞相府到底去哪寻来这么多莺莺燕燕?他瞧着都烦。

    直到一年前,她给自己端来一杯红茶,他喝下后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然后她熄了几盏灯,出了门,叫了一个女人进来。

    那女人穿着府里的二等丫鬟服饰,微微低着头跪在自己面前,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熟禾。

    他攥住了她的手,喊着她的名字。

    她乖顺地坐进他怀里时,他才发现了不对,没有那股令他舒适的青草气息。

    他一把推开她,忍住身体的不适,声音暗哑道:“你是谁?”

    那女子站在他身前,微微低头,捏着嗓子道:“奴婢是熟禾呀~”

    他从自己的角度看去,她的眼睛和熟禾很像,下巴却比熟禾的下巴要宽很多,站着和跪着,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身体的不适和被玩弄欺骗的愤怒混在一起,他伸出脚踢向面前之人:“滚!”

    他紧捏着荷包里那枚白玉“熟禾”印章,让自己的手掌被印得生疼,保持思绪上的清明,踢开紧闭的房门,大声喊:“言一。”

    言一被他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扶住他:“世子,您没事吧?”

    他紧紧攥着言一的手:“扶我回前院,备些冷水。”

    他浸泡在冰冷的浴桶里,慢慢平复身上的燥热,还好,谢嫣然下的药虽然助兴,并不如他在卷宗里看见的那些“媚药”一般霸道。

    他换了两次冷水,终于平静了下来。

    只是至此,他将前院书房旁边的屋子打通,做了起居室,他本人再没进过常衡院。

    他抱着小希回母亲的院子,路过青玉苑时,他的脚顿了顿,将小希交给奶娘:“送去母亲院子。”自己踏进了青玉苑。

    他把青玉苑封了,不让别的人住,只让陈婆子和细谷在里面守着,保持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她曾经刻的一个又一个木头印章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字贴放在旁边,才写了一半,如今好好的摆在桌上。

    他翻看着她的字贴,第一眼很难意识到这其实是个女子的字,落笔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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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只在收尾处,露出了一些她特有的柔软,就像她曾经在名字上画的柔软稻谷。

    他摸着她未写完的字帖,突然顿住。

    近几日大理寺的案头收了一份从下面官府递上来的讼状,手下一直夸这诉状写得好,他不以为意,只是大致地看了一眼。

    他记忆力还算好,回忆着白日看见的那份诉状,总觉得最后收尾两字“十八”,“八”字那一捺,和熟禾的落笔十分相似。

    魏景珩的指尖猛地攥紧,差点弄坏了面前的字帖。

    他大声喊:“陈妈妈!”

    陈妈妈跑进屋:“世子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魏景珩捏着书桌一角,问道:“熟禾可还有别的字迹留下?”

    陈婆子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字帖:“回世子爷,禾姨娘孕期习字不多,青玉苑里姨娘的笔墨都收在这里了。”

    魏景珩挥挥手,示意她退下,将一沓字帖全拿起来。

    言一见他往前院去,开口问:“世子不和小公子一起用晚饭了?”

    魏景珩应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今天那张诉状,我该仔细看看的。”

    言一见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世子,诉状有什么问题?”

    魏景珩走进前院书房,将字帖铺开,一张一张比对,每张字帖最后一字的收尾,都带了一点微妙的柔软。

    最后,他将收尾最明显的一张仔细折好,塞进袖兜:“走,我们去大理寺。”

    言一习惯了服从魏景珩的命令,就算如今是晚饭时间,他也紧紧跟在魏景珩身后。

    大理寺只剩守在门口的官兵,看见他来,震惊道:“魏大人,怎么这会儿来了?”

    魏景珩道:“刚刚在家时,对最近的案子突然有了灵感,我想翻卷宗确认一下。”

    官兵抱拳:“大人真是勤政,快些进去吧。”

    魏景珩走到自己的书案后,点了灯,照亮昏暗的房间。

    他凭着记忆,翻出诉状,又将袖兜里的字帖拿出来,仔细抚平,一起放在桌案上比对。

    都是一样的楷体,单独看的时候魏景珩只从收尾的笔调上看出一些相似,现在放在一起对比,他才发现,这字迹,几乎可以被认为是同一个人的。

    言一也惊叹于两张字迹的相似性:“这诉状的字体和姨娘的字真是相像。”

    言一话让魏景珩心里微妙的期望点燃:“言一,你去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把写这份状子的人,查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别漏。”

    他知道自己行为十分荒谬,熟禾已经死了,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谢嫣然还给她下了药,他看见她的尸体被盖着白布,抬出了府,如今,她的牌位都放在了魏国公府的祠堂。

    这个世界上,字迹相似的人多的是,不一定是她。

    但是他还是抓着这一丝缥缈的希望,沉默地走出大理寺,他没有上马车,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回魏国公府。

    言一牵着马,静静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