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人要夺走这一切。他们不仅要我们的粮食,要我们的壮丁,还要我们的尊严,要我们跪着求生的权利。”文砚的手按在刀柄上,“我问你们,给不给?”
“不给!”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赵大。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拳头举过头顶。
“不给!”
第二个是阿骨。他站在文砚身后,左臂的绷带在风中飘动,眼睛像狼一样亮。
“不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起初零零散散,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不给!不给!不给!”
那几个新来的流民也被感染了。中年男人不再搓手,他挺直了腰,跟着喊起来。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但眼睛里有了光。
文砚等声音稍歇,举起手。
“好。”他说,“既然都不给,那就只有一条路:打。”
他转身,指向堡墙。
“从今天起,明月堡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编入战兵。所有女子,编入后勤。所有老人孩子,负责传递消息、照顾伤员。”
“赵大!”
“在!”
“你负责正面防御,堡墙上的指挥权交给你。弓弩手三十人,刀盾手五十人,分三班值守,不得有误。”
“是!”
“阿骨!”
“在!”
“你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堡丁,组成突击队。今夜子时,执行斩首任务。目标:王疤子。要求:活捉或击杀,打乱敌军指挥。”
“是!”
“老李!”
“在!”
“你组织妇孺,准备所有守城物资。滚木礌石至少准备三百根,热油二十锅,金汁十桶。另外,收集所有铁器,磨利备用。”
“明白!”
“陈先生。”
陈玄枢走上前,拱手。
“你统筹全堡物资,清点粮食、药材、箭矢存量。另外,在堡内空地搭建临时医棚,柳医女负责,所有懂草药的妇人都去帮忙。”
“遵命。”
文砚深吸一口气,看向全场。
“从现在起,明月堡五百余口,同生共死。”他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我们可能赢,也可能输。但无论输赢,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明月堡的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人群再次呐喊。这一次,声音更加整齐,更加坚定。男人们挺起了胸膛,女人们擦干了眼泪,孩子们停止了哭泣。阳光照在一张张脸上,照出他们眼中的火焰。
文砚走下高台。
赵大立刻开始分派人手。弓弩手被带到堡墙下,领取弓弩和箭矢。刀盾手排成队列,检查盾牌和刀剑。老李带着一群妇人走向仓库,开始搬运滚木礌石。陈玄枢和柳医女在堡内空地上划出区域,搭建医棚。
阿骨没有动。
他站在校场中央,看着文砚走过来。
“二十个人,你心里有数吗?”文砚问。
“有。”阿骨说,“都是跟我去过东北山谷的,身手好,胆子大,听指挥。”
“好。”文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阿骨,“这里面是蒙汗药,柳医女配的。如果可能,尽量活捉王疤子。我们需要口供,需要证据。”
阿骨接过布袋,揣进怀里。
“如果活捉不了呢?”
“那就杀。”文砚说,“但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回来。王疤子重要,但你们更重要。”
阿骨点点头。
“堡主,”他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文砚打断他,“你必须回来。明月堡需要你,我需要你。”
阿骨看着文砚,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牙。
“好,我回来。”
他转身,走向校场另一头。那里,二十个堡丁已经集合完毕。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炭灰,手里拿着短刀和绳索。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像夜里的星。
文砚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愧疚,决绝。这些人都信任他,把命交给他。而他,要把他们送进最危险的地方。
但他没有选择。
乱世中,温柔是奢侈,犹豫是毒药。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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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明月堡的堡墙上,火把一支支点燃。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将守夜堡丁的影子投在砖石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堡外的营地里,火光也亮了起来,七顶帐篷像七朵巨大的蘑菇,在黑暗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文砚站在墙头,看着北边的山坡。
山坡很黑,树林更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偶尔有夜枭的叫声传来,凄厉而悠长,划破夜的寂静。
子时快到了。
他感觉到有人走近,是陈玄枢。
“都安排好了。”陈玄枢说,“医棚搭好了,药材清点完毕,够用一个月。粮食还有七百二十石,箭矢三千支,滚木礌石各三百,热油二十锅,金汁……味道有点大,但效果应该不错。”
文砚点点头。
“陈先生,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陈玄枢顿了顿,“堡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阿骨这次行动,风险太大。”陈玄枢的声音很低,“二十人对五十人,又是夜袭,稍有差池,就是全军覆没。就算成功了,杀了王疤子,张横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这是在赌,赌注是明月堡五百余口的性命。”
文砚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但如果不赌,我们连赌的机会都没有。”
陈玄枢沉默。
远处,北边山坡的树林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鸟鸣。那不是夜枭,也不是山雀,而是一种特殊的哨音,短促,清脆,像石子投入水中。
阿骨出发了。
文砚的手按在墙垛上,砖石冰凉。夜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火星四溅。他望着堡外的营地,望着那七顶帐篷,望着帐篷中间那顶最大的、亮着灯的王疤子的帐篷。
他知道,此刻,阿骨和二十个兄弟正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潜行。他们翻过栅栏,避开哨兵,摸向目标。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他们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一点声音,就可能暴露,就可能死。
文砚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枚玉环。玉环很凉,但握久了,就染上了他的体温。玉环的边缘很光滑,是被人长期摩挲的结果。玉环的断口很整齐,是利刃斩断的痕迹。
慕容月留下的半枚玉环。
文砚握紧玉环,闭上眼睛。
月儿,你在哪里?你是否安全?你是否也在某个地方,望着同样的夜空?
如果你在,请保佑我们。
保佑阿骨平安归来。
保佑明月堡度过此劫。
也保佑你自己。
他睁开眼睛,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慕容部的地盘,是慕容月可能去的地方。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远山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但他仿佛能看见,在那片山的那边,有一个少女,也站在某个高处,望着明月堡的方向。她的手里,握着另外半枚玉环。
文砚松开手,玉环落回怀里,贴着胸口。
他转身,看向堡内。
堡内很安静,但并非死寂。医棚里亮着灯,柳医女和几个妇人在准备纱布和草药。仓库门口,老李正在清点最后一批滚木。堡墙下,赵大在巡查,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所有人都在准备。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文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
但明月堡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