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挂在天空,却已经没了热气,散发的光似乎都是和风一样冷冽。
随着天开始变冷,丫鬟们身上的衣裳开始往上添。
李乐云刚成三等丫鬟的时候,去库房领了两件衣裳,一件薄的,一件厚的,都是一样的青色。不过丫鬟们爱俏,时常在外头披一件其他颜色比甲、褙子,小姐们也不会说什么。
入了秋,院中的花草树木渐渐开始发黄,按例,花房的人要过来修剪枝叶,好让它们在来年春天开得更繁茂旺盛。
同知府没有花园,花房的下人就不多。今儿便是花房下人难得忙碌的时候。
姚管事去了庆余院修剪花花草草,来漱玉院的是二把手鲁大娘。
她来了院子,先扫视了一圈,然后从西廊角的芭蕉剪起。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属芭蕉黄的最快,叶子也早就悄悄的卷曲了,蔫蔫的垂下去。
鲁大娘拿着一把黑铁大剪,“唰唰”两下,三下五除二的把那些发了黄的枝叶剪掉。
叶子簌簌落下,很快在院子里堆积成一片,李乐云和词薇没管,院子本来就不归她们打扫。
有些花草树木栽种在廊下,鲁大娘修剪的时候,枯枝败叶就落进了游廊中,李乐云和词薇拿着笤帚,将它们扫进簸箕里,然后倒进鲁大娘背过来的一个大篓子里。
院子里只有几个下人,不过住在倒座房的三小姐倒是把窗户打开,静静的看着院子。
没过一会儿,遥分和飞鸢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捡了几片落花落叶,拿回屋中交给了三小姐。
词薇和李乐云咬耳朵:“三小姐这是做什么呢?”
李乐云想起自己以前上学时,会把落花落叶夹在书里当成书签,不知道三小姐是不是想这样做。
院子里只有鲁大娘在忙活,她动作勤快,“唰唰”声不绝于耳,一会儿拿黑铁大剪剪枝条,一会儿用黄铜小剪剪枝叶。上一剪的枝叶还没落地,剪刀已经咔嚓一声剪下另一处干枯的枝叶。
鲁大娘雷厉风行,仿佛只要看一眼,便知道哪里能剪,哪里不能剪。
词薇看得心痒痒,拉着李乐云走到院子里,看鲁大娘剪花剪树。
虽然三小姐在屋里看着院子,但她一向沉默寡言,又不大管事,丫鬟们都不怎么怕她。
“大娘,为何不剪这里?”词薇发出疑问。
鲁大娘瞧了一眼,便笑道:“这是紫藤的主蔓,剪不得的,来年春天还要靠着它开花呢。我剪的这些,是紫藤的枝蔓,剪去这些,来年主蔓开的花才好才多。”
李乐云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看来没两把刷子,在花房里还混不下去呢。
词薇又看了会儿,心痒痒了起来,她笑嘻嘻道:“大娘,叫我也剪剪呗。”
鲁大娘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姑娘,这剪子可是利器,你手这么细嫩,稍有不慎就会伤着你的。”
词薇道:“不会有事的,我小心着点就行了。”
鲁大娘是个老实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被姚管事派来漱玉院,她不敢得罪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只好把黄铜小剪递了过去,再三提醒道:“姑娘小心着点儿。”
词薇拿着黄铜小剪,兴冲冲地说:“大娘,你来说,我来剪。”
鲁大娘便在一旁指点她,词薇按着她说的照做。
“哎,不行不行,离花太近了,要离远了些再剪,不然来年抽不出新枝。”
词薇“哦”了一声,把剪子往下移了移再剪。
“月季要大刀阔斧的剪才行,你再剪多一些,只留主干便可。”
“啊,还要再剪。”词薇拿着黄铜小剪,看着光秃秃的月季,都不忍下手了。
鲁大娘轻笑着道:“这时不忍心,来年就开得不好了,现在剪了,精气都蕴藏起来,来年才能开出碗口大的花呢。”
鲁大娘看着好说话,做起事来一等一的仔细认真,稍微偏离一点都叫词薇改正过来。
词薇虽然每剪之前都要鲁大娘指点,可找准了位置,她就十分利索地剪下,倒叫鲁大娘夸赞了几句,说她剪得又狠又快,不像一些初学的人,剪的时候犹豫、下不去手,把枝条剪得像是老鼠啃了似的。
词薇被鲁大娘夸了几句,下手越发快,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词薇剪了一会儿,看见一旁百无聊赖的李乐云,将她拽了过来,把黄铜小剪递给她,“你也试试。”
李乐云摆了摆手,“你剪吧,我不想剪。”
词薇压低了声音,在李乐云耳边说:“你试着把这些花想成司钥和娇伶,剪完心情好了许多呢。”
李乐云斜眼看她,心道:难怪刚才看你剪时一脸凶相、威风凛凛,剪完后神清气爽,原来是把花当成了这俩人。
耐不住词薇软磨硬泡,李乐云拿起黄铜小剪,把面前的花想象成娇伶、司钥、以及一切让她烦心的事情......“咔嚓”一声,枯萎的花落了下来。
而她确实感觉心情畅快了不少。
刚才在一旁听着鲁大娘指点词薇,李乐云记下了一点要诀,便不必鲁大娘指点,精准地剪下几处干枯的枝条。
词薇和鲁大娘便看着李乐云手起刀落,花朵、枯枝、败叶簌簌落下。
“哎,等等!”鲁大娘喊道。
李乐云来不及做出反应,等想停下的时候,一朵还没盛开的青色的花苞已经被她剪了一半,这花茎的水分足,一被剪开,许多汁水飞溅到李乐云手上,黏黏稠稠的,味道也很刺鼻。
而那朵花就很惨了,虽然只剪了一半花茎,可到底破了口子,就像人的脖子被砍了一半儿,哪还能撑得住头,这会儿花茎已经软了,青色的花苞耷拉下去,那伤口处还滴滴答答落着汁水,像血一样,看起来好不可怜。
鲁大娘见事已至此,只得叹了口气,可惜中带着一点埋怨道:“姑娘,这是秋海棠,这会儿正是她的花期呢......你,你也太着急了些。”
李乐云满脸抱歉,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大娘,都是我的错,是我手太快了。”
她把剪花当成了发泄,一时气爽,竟忘了哪些花不能剪。
好在院子里花草树木繁多,虽有枯的,但也有这个时节盛开的,这株秋海棠便没那么打眼。不过李乐云也不敢再剪了,便把黄铜小剪递回给鲁大娘。
“你们做什么呢?”
鲁大娘正要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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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道声音从廊下传来,李乐云吓了一跳,见廊下站了大小姐、贞儿,身后跟着娇伶、司钥,李乐云下意识地背过身,右手的剪子戳在了左手掌心,传来针扎似的疼,不过此时也顾不上了。
词薇道:“我们没做什么。”
娇伶嗤笑了一声,“当我们没看见呢,放着自己的活儿不做,倒去做别的差事,要是想去花房做事,你们就给小姐说啊,小姐不就在这儿呢嘛。”
词薇不服气道:“我们什么活儿没干?”
娇伶努了努嘴,指着廊下的那些枯枝败叶,“还顶嘴呢,自己看吧,这么些堆在廊下,你们是眼睛瞎了不成。”
刚才二人亲自剪了一阵,廊下多的这些枯枝败叶便没来得及打扫。
这下李乐云和词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红着脸低下头,嗫嚅着说:“奴婢知错。”
林栖梧冷冷地瞧了她们一眼,淡淡道:“看在你们是第一回的份儿上,这次就饶了你们,再有下次,自己的差事不先去做,反而跑去贪玩,定要罚你们长长记性。”
“奴婢记下了。”
林栖梧说完,便带着贞儿从月洞门出去。
娇伶昂着头回了屋,司钥抱着双臂道:“还愣在那儿干嘛,赶紧来收拾啊,我可替小姐盯着你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小姐何时让你盯着了,不过这事到底是她俩的不是,司钥捏住错处,还真没反驳的余地。
李乐云连吃大小姐两个挂落,心情不好,词薇懒得理她,二人慢吞吞往廊下去。
司钥狐假虎威,训诫一番也往屋里去了。虽然乐得训斥李乐云和词薇,但并不想在外头吹着风,盯着她俩干活。
李乐云将黄铜小剪还给鲁大娘,然后看向自己发疼的左手掌心,赫然有一道鲜红的口子。
鲁大娘这次过来是修剪花木的,特意叫婆子把黑铁大剪和黄铜小剪磨了一遍,锋利的很。李乐云刚才不过是不小心戳了一下,手上便多了一道伤口。
鲁大娘叫道:“得赶紧拿水冲。”
词薇这才发觉李乐云手上多了伤口,自责道:“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剪,也就不会挨训了,弄出了伤口,还连累了大娘。”
鲁大娘说没事,反正她又不常在漱玉院里,等今天干完了,下次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乐云安慰她道:“就一个小伤口而已,还没我指甲盖大呢,过不了三四天就好了。”
鲁大娘拿着黄铜小剪,把李乐云不小心剪坏的那株秋海棠又剪了一下,她往下移了两寸,利落的一剪,那株青色的花苞掉在了地上。
鲁大娘嘴里说着:“剪了也好,都这个时候了,这株秋海棠还没盛开,怕是已经开不了了,早早剪了,把劲儿都用在明年,定能开得又盛又艳。”
李乐云看着地上那朵没盛开的秋海棠,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想什么呢?”词薇碰了碰李乐云的胳膊。
“没事,我去厨房一趟,借些盐水洗洗伤口。”修剪花草的剪子脏,李乐云怕破伤风,希望盐水能管点用。
词薇心有愧疚,忙答应下来:“你快去吧,这儿交给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