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兰的大名就是外院的小厮也是听说过的,既然她来外院定夺,李乐云索性也就不管了,去做大小姐安排给她的差事。
接下来又有同知、通判、府学教授、商户家的下人来送礼,李乐云照旧带着下人一趟一趟地去百味院。
她看了好几家的礼单,可只有一两家同知府送来的礼才比得上王知县家送来的节礼,而且也只是比得上,而不是比得过。
有些比王知县官职高的人家,送来的节礼就只是几盒月饼。
门房的小厮见得礼多,嘴巴厉害,等送礼的下人走了,转身一个“穷酸”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忙活到了正午,李乐云就没停下来过,她出了一身汗,趁着才从厨房出来,躲在廊下拿着帕子擦了擦脸上密布的汗珠。
几个小厮也浑身是汗,他们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把像瀑布似的脸。
李乐云看着他们被日头晒得通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好了,至少她不用搬东西。
厨房外面与其说是廊下,不如说是檐下,能遮阴的地方很短,但是再往里又靠近厨房,里头的灶膛正烧着,比外面还要热。
几人在檐下稍停歇片刻,便起身去了外院。
张司阍在门房外等候多时,见到李乐云,忙朝她走了过去,“姑娘,你可算来了,陆公子来了,可要让他见见太太?”
今日中秋,来拜访的人多,可太太也不是什么人都见得。
张司阍火眼金睛,眼神毒辣,那些个身份不高的、穷人家来打秋风的,张司阍就给打发了,剩下可以一见的,若来的是小厮,则带他们去见了李忠,若是嬷嬷、仆妇,才会叫陈谨领到庆余院。
“陆公子?”李乐云朝他身后看去,只见门房外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蓝衣公子。
一看就知道是他,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长衫,料子没比府中的下人好到哪儿去。他站在廊下,站得笔直如松,给人的感觉很干净。
他一双眼睛尤为明亮,看见李乐云打量起自己,脸色倏地一片绯红,拱了拱手就低下头去,竟是个害羞的公子哥。
张司阍细细解释道:“这人是去年老爷来了淮安之后知道的,见他用功读书,颇有上进心,但家中贫困,便使了钱给他。他虽未拜老师为师,但老爷时常指点他,周济他,这陆公子便算是老爷的半个学生。”
李乐云明白过来,这人虽然家中贫困,但和老爷有几分师生情谊,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亲自登门拜访。李乐云估摸着老爷应该也挺喜欢这位陆公子,不然张司阍不会这么为难,不知道该是叫他见李忠,还是叫他去见太太。
“和我一块儿来的那位姐姐呢?”李乐云问道。
张司阍说:“那位姑娘才带了江同知家的嬷嬷去了内院,这会儿还没出来,姑娘不妨先去问问,免得太太不见陆公子,倒叫他白等了。”
李乐云上午忙得脚不着地,早已明白事情说起来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想要做起事情来没有变故才是少有的,便答应下来,去了庆余院。
这次还是贞儿先注意到了她,从屋中走出来询问何事,李乐云把陆公子的事情告诉了她,这次贞儿没有告诉大小姐,而是等太太和仆妇说话的间隙,直接告诉了太太。
李乐云照旧在外面等着,都没有她进去的份儿,只见陈锦盈凝思一会儿,便做了主意,对贞儿说了几句话。
贞儿把太太的话转述给李乐云:“估摸着老爷一会儿就会回来,你去请陆公子先去崇文院小坐。”
李乐云犹豫地问了一句:“是我去请,还是陈谨姐姐?”
昨日木槿将她俩的差事又细细分下,若是仆妇则由陈谨领进庆余院,小厮则被带去见李忠,可没有说外头来的公子要怎么样,显然这位陆公子的到来是个意外。
“就你去吧,可能做好?”
虽然就是把人领到崇文院,但李乐云说话向来不敢说得太满,便道:“应该成吧。”
李乐云去了外院,贞儿则带人去了崇文院,将东厢房赶紧收拾一下,至少得让人能坐下休息,喝口茶。
林栖梧身边的丫鬟今日几乎都有了差事,陈谨、李乐云去了门房、度敏、娇伶随着王妈妈去各家送礼,在一旁学王妈妈的本事,司钥、词薇则留在屋中看家。
刚才贞儿和太太小声说话,林栖梧没有听见,但见贞儿出去后也不回来,顿时心痒难耐,等这家来拜访的仆妇被陈谨送走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娘,你刚才和贞儿说什么呢?”
陈锦盈不答反问:“你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可学到什么了?”
林栖梧一下被问住了,想了想道:“女儿学到怎么和她们说话......不让场面冷下去......”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在她看来这有什么好学的,不就是扯东扯西,问你家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有这功夫,她还不如在屋里练会儿字呢。
可娘说自己不小了,该学着待人接物是什么样的,硬是把她叫过来在一旁坐着,在一旁边看边学。
陈锦盈脸色微微一沉,林栖梧撇了撇嘴,规矩的坐好,乖乖听训。
“来了这么多人,与咱们家有关系好的,也有关系平平的,这你总该看出来了吧。”
林栖梧“啊”了一声,脸色羞红,陈锦盈见她这样,便知女儿刚才心思不知道飞到哪儿去,气得摇了摇头,继续道:“说白了,来送礼的下人,不是各府里太太的心腹,就是老爷的心腹,待她们其实就是待她们背后的主子。与人说话不难,把握好分寸才难,你当我刚才是想什么说什么吗......”
李乐云到了外院,进了门房隔壁的屋子,里头坐着的陆公子霍然站起,李乐云朝他屈膝,陆公子也忙又拱了拱手,李乐云道:“陆公子,我家老爷等会儿才会回来,太太请您先去里院坐着。”
“嗯。”陆秉清随即提起手中的捧盒,递给了李乐云,“这是家母亲手做的一些月饼,请太太老爷尝尝。”
李乐云早从张司阍口中得知这位陆公子家中贫困,见他只拿了一盒月饼,也没有礼单什么的,便不觉得奇怪。有些做了官的还只送了几盒月饼呢,这位陆公子已经够可以了。
李乐云带着他去了内院,崇文院在庆余院的西边,到了巷道中间便要拐弯,而且必然要经过漱玉院和庆余院。
陆秉清自从外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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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就瞄向了地上,沿着巷道越走,他的头就越低。他跟着李乐云直走拐弯,虽未抬着头,但地上景致已经发生变化,从灰砖变为了青石,他知晓进了院子,便越发不敢抬头。
谁知身边这位带他进来的姑娘忽然停下,屈膝行了个礼:“小姐。”
接着他耳边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我回屋一趟。”声音急促清亮,带着些许的不高兴,那女子说完便转身离去,等了一会儿,陆秉清抬起头,只见到一个走远的轻快背影。
李乐云将陆公子带到了崇文院东厢房后,自觉这事与她没了关系,便赶紧出门,把这位陆公子送来的月饼送去了厨房,因着没有礼单,还给严管事解释了一番。
此时中午饭菜都已做好,饭香味勾得李乐云肚子大叫,她咽了口唾沫,从厨房离开,往外院去,中途见到迎面而来的陈谨,她加快脚步走到陈谨跟前,“姐姐,咱们能歇息了吗?”
陈谨刚送走最后一位仆妇,脸上满是疲惫,“太太说,大中午的想来不会再有人来了,叫咱们先去休息,等到了下午再去外院。”
李乐云一喜,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肩膀一沉,仰头叹道:“终于能休息了!”自从当了三等丫鬟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累!
......
不管今日谁家来拜访,谁家来送礼,到了晚上,都不会再有人上门叨扰,因为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中秋有赏月的讲究,这天用饭便推迟了,在天将暮未暮的时刻,婆子们拿着挑杆把灯笼挂到檐下,家宴也要开始了。
那边隆重开席,漱玉院也热热闹闹,李乐云等丫鬟搬了张小桌在西耳房外,也用饭赏起了月。
不过李乐云还是有几分可惜,听说大小姐今日请了双盛班的人来府上,不是唱戏的,而是杂耍的,只可惜她们是看不到了。
桌上摆着米饭、烧茄子、炒肉丝、酱瓜丁、冬瓜汤,外加一盘月饼,难得的丰盛,是大小姐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说是犒劳她们的。
其他几个小姐的丫鬟也闻着味儿过来,夹了几筷子菜,要不是桌子太小,她们都要坐下来一块儿吃了。
娇伶兴冲冲的对她们说着今日的所见所闻:“原本我以为知府府邸已经够大够好的了,可谁知道去了总督府之后,我才知道知府府邸也不算什么。我和王妈妈从进了总督大门之后就一直走,不知道绕了多少路,穿过了多少回廊,见了多少院子,走的我脚都酸了,才终于见到了总督夫人在的院子......”
司钥、词薇听得认认真真,她俩没被大小姐吩咐差事,留在屋中看家,对李乐云等人好生羡慕。
偶尔有笑声从庆余院里传来,李乐云听着娇伶喋喋不休,手里拿着一块火腿月饼,望着天空中明亮的圆月,心忽的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院子里早已挂起了灯笼,衬得夜色更黑。昏黄的灯光让院子像蒙上一层浅金色的薄纱,几个小姐的丫鬟分坐几桌,兴高采烈地小声说着话。或许是今日太累,又或许是这会儿实在静谧美好,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泪水,她往旁边一躺,靠在词薇肩上,阖上了眼睛,词薇也不管她,追问娇伶去别家府上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