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空气中还带着湿润的凉意。铅灰色的云像几团被水浸湿的棉絮，黏在青蓝色的天空中。
日头还在被云层遮挡，府中的人却早已醒来开始做事。
李乐云困顿地去打了水回来，送到司钥手中，她端着铜盆和娇伶钻进梢间，伺候林栖梧洗漱。
虽然已经习惯早起，但今天又比平日还要早些，只因今天是中元节，是祭祖的日子。
即便林德放在外做官，可这种习俗却不能不做。
庆余院里，婆子摆好了供桌，正对着西北方向，那是林德放、陈锦盈故乡的方向。
李乐云和词薇也随着林栖梧去了庆余院，但她们到院门的石阶下就站定了脚步，只能透过院门看见里面的情形。
最前面站着的自然是林德放，他左手后边站着儿子，右手边是他的太太，太太身后是他的几个女儿，最后是几个妾室。
几个妈妈、大丫鬟能站在院落里，但也是靠后，人再多一些，就要被挤到院外，和李乐云等人站一块儿了。
院中一片肃穆，只能听见偶尔从外面传来的鸟鸣。
今天真是比鸟起的还早。
李乐云悄悄打了个哈欠，低下头昏昏欲睡。
词薇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李乐云紧张地抬起头，原来是众人随老爷跪下了，她便也赶紧跪到地上。
地面还是湿的，有些凉。
直到鼻尖闻到香火的气味，日光从云层倾泻，小祭才结束。
众人稀稀落落的各回各院。
今日除开小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凡是大户人家，都是寺庙的常客，林家也不例外。虽然才来了淮安一年，但是已经有了常去的寺庙——位于河下镇的闻思寺。
这座寺庙建立在运河畔，香火昌盛，庙中僧人时常为水上亡魂举行法事。
因为在城外，林家一行人吃完早饭后就要乘坐马车前去。听词薇说太太老爷等人往年在这天会留在庙中吃斋饭、下午在庙中打坐、祈福等，在黄昏前才会回来。
李乐云便道：“难怪我刚才去百味院，见到的人都很高兴的样子。”
词薇朝左右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等会儿我们去找我娘......一起去吃熏鸡和卤鸭。”
李乐云惊讶道：“熏鸡？卤鸭？去哪吃啊？”
词薇的娘看管着漱玉院的院门，按理也是没法子出去的。
“你忘了，我二姨现在是管采买的，她带只熏鸡还不轻轻松松。”词薇得意一笑，“二姨说，她能管上食材采买、得到施粥这两件事，也有我的功劳，便借着今儿主子们都不在，给我带了一只熏鸡、一只卤鸭回来，现在正放在我娘那儿呢，等到中午咱们就去吃。”
一只熏鸡，得要一百文钱左右，卤鸭比熏鸡更贵一点，得一百多文，若是李乐云来买，她半个月的月银就没有了，着实不算便宜。
邢采买领的是二等的月例，也就比李乐云多了两百文，出手就买一只熏鸡、一只卤鸭，不知是该说她大方，还是因为她管这两件事，从中捞到了油水。
不过管她呢，能让李乐云沾沾光，吃到美食就够了。
这些天她可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天越热，她就越发没有胃口，小厨房的厨娘不像大厨房的厨娘那样会变着法做饭，好让主子在这么热的天有胃口。给下人们做的，除了炖菜就是炖菜，李乐云现在是看了都想吐。
林栖梧等人出发去往闻思寺后，院子里的丫鬟只觉得身上一轻，走路都轻飘飘的。趁着现在还没到正午，天气不是很热，便聚在院落里说闲话、绣花、玩闹。
想着一会儿中午要去吃熏鸡卤鸭，词薇心情便愉悦起来，饶有兴致地收拾起了自己的首饰。
说是首饰，其实是夸张了。
别说金了，连银的都没有，只有几根红头绳、桃木簪、竹簪，用线编的手链......
但对于一个三等丫鬟来说，这已经很体面了。
词薇又找出自己放衣裳的箱笼，拿出两朵绢花。
乍一看，李乐云还以为她去院子里偷偷摘了两朵花，再仔细一瞧，才发现那花是假的。
花瓣是用极昂贵的料子做的，花柄是用银丝做的，单单这两朵花，就比李乐云和词薇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都贵。
也不输一些银首饰了。
词薇道：“好看吧，这是小姐赏的。”
李乐云并不吃惊，词薇手中有这样的绢花，也只能是小姐赏的。
她还从未见过绢花，拿起来仔细瞧了瞧。也不知道用料子做的花瓣还做了哪些处理，摸起来有些硬，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绢花一直保持着盛开的样子。
说来在小姐身边伺候，就是会有这样的隐形福利，这也是不少人挤破脑袋想去伺候小姐的缘故。不过李乐云来的时间还太短，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试试，我给你戴上。”词薇拿起一朵绢花，往李乐云的发髻上插。
以前在后院做活，只要不是披头散发就可，现在进了漱玉院当丫鬟，也得注意形象了。
李乐云都会了几种简单的发髻，像是双丫髻或是小圆髻。
双丫髻活泼灵动，小圆髻小巧可爱。
不过李乐云只梳小圆髻，一是因为比双丫髻简单，二是因为她身体还没养好，头发干枯稀少。
双丫髻是要把头发一分为二，在头顶左右两边梳起两个圆球。
但李乐云头发少，梳起来的圆球一点也不饱满，反而像干瘪的花苞，李乐云虽然没怎么热衷于打扮自己，但也并非想让自己打扮的丑，便只梳小圆髻。将头发全部集中在脑后，这样一来，即便头发少，也能挤出一个饱满的圆球。
词薇给李乐云的发髻上插上绢花，离远看了一眼，“乐云，你打扮起来也是蛮好看的嘛。”
李乐云没把她的话当真，赶忙把头上的绢花取下来，说道：“还是你戴吧，我可不戴。”
她以前就是这样，倒不是不会打扮自己，只是有点恐潮，绢花带出去，可比戴首饰要夺目多了，一想到戴着绢花走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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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旁人都会留意到，李乐云就觉得尴尬。
词薇笑着把绢花戴在自己头上，叹气道：“难得主子们都不在，刘二郎却没来。”
李乐云笑道：“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不能出府，刘二郎可是能的，兴许他也去烧香祭祖了。”
虽说今天是中元节，是祭祀祖先的日子，但她们又不能出府，真要说和她们也没多大关系。
“你说的也是。”词薇拿起一根红头绳，“那你戴这个。”
红头绳比起绢花来说就没那么显眼了，但也没有绢花那般精致漂亮，对于李乐云来说，她宁愿戴红头绳，也不愿意戴绢花。
司钥正巧从外间回来，阴阳怪气道：“又不能出去，你们这是打扮给谁看？给鬼看啊。小姐们今天都不打扮，以素净为主，你们倒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词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和她手中的红头绳一样红，“要你管！就你管得宽。”
李乐云也皱起了眉，莫名其妙的被这样说一顿，任谁也会不高兴，她冷冷道：“今儿是中元节，你一口一个鬼的，也不怕鬼晚上真来找你啊。”
时人多迷信，司钥也不例外，她强作镇定道：“你瞎说什么呢，我就随口一说，你们生什么气？”她拿上针线和一件旧衣，赶忙去找飞鸢去了。
词薇站起身，就想追出去和她理论，李乐云忙拉住她，安抚道：“别和她一般见识，她不知道在哪受了气，回来就发神经，她就是故意坏我们心情的。”
李乐云以前也见过这种人，他们不直接训斥，而是阴阳讽刺，施放心中的恶意，当对方挑破这层纸，这种人又会立马装得无辜，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词薇朝着司钥离开的方向冷冷地哼了一声，“算了，她那张嘴也吐不出什么好话，她就是看娇伶又被小姐带去外头了，自己没人陪，可她也不想想，就她那张嘴，谁愿意和她玩儿。”
只是话虽这样说，词薇到底还是被司钥影响了情绪，也没有心思再打扮了。
两人一块儿把首饰再装回词薇的小匣子里，那两朵绢花还是被词薇小心收在箱笼中。
“唔——这可怎么办啊——”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哭声，两人正纳闷发生了什么，温婆子和邢采买走了进来。
邢采买哭丧着脸，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斥着绝望，她似乎站也站不稳了，身体依靠在温婆子身上，手不住地在发抖，嘴里一直哆嗦着说：“怎么办......该怎么办......”
温婆子比她好些，但面上也是充满焦虑和恐慌，她不断骂着：“哪个挨千刀的货，这么歹毒，一会儿我叫上几个人，咱们去采买房，把她给抓出来！”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凶狠。
李乐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温婆子。
词薇看她们这样子，心底先涌起了几分害怕，她问道：“娘，二姨，发生什么事了？”
邢采买听到词薇的声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从温婆子身上弹起，扑到词薇身上，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妞妞，你可得帮帮二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