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湖之上,一艘接一艘的画舫亮起了橘黄色的灯,映照的水面流光溢彩、波光粼粼。丝竹悦耳之声随风悠扬传响,悬挂着的薄纱轻轻摇曳,让人得以窥见画舫上一隅之景,仅仅刹那,华丽、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到这里的人,无不以为自己来到了人间仙境。
林栖梧姐妹从湖畔边的园中出来,按捺不住兴奋雀跃的心,结伴快步往画舫上走去。
林杼存也看得失神,想追上去,却又不敢,只好眼巴巴地看了看莲姨娘,又看向陈锦盈。
“真是孩童心智。”陈锦盈不由得失笑,颔了颔首,“跟着姐姐们一起去玩儿吧。”
林杼存也是难得出来,当即就撒腿跑向了画舫,让周妈妈不得不跟着跑起来,嘴里叫小厮赶紧跟上。
莲姨娘看着林杼存的背影,眼中一片温存。
陈锦盈怀有身孕,姨娘们便陪着她慢慢走过去。
石姨娘笑道:“别说她们了,妾身也是第一次见,刚从马车上下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世间竟有这么好的地方,多亏了太太,让妾身长见识了。”
陈锦盈道:“那也是多亏了玉姨娘的好主意,我以前都不知道生辰竟还能这样过。”
这话不含假意,以前在南阳府、兖州府何曾有过这么享受的时候。
今天光是包下这个画舫,就用了二十两,要是算上待会儿要用的饭食,听的戏,以及打赏、回礼所花费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要有百两之数。
现在是比以前要富贵了,可也禁不住这么花。
陈锦盈便有些肉疼。
林栖梧等人上了画舫,见弟弟追来便带上了他。
画舫上很宽阔,布置得清新雅致,四面挂着薄纱,中间放了冰鉴,湖边本就凉风习习,又有这么一大块冰摆在中央,夏天的燥热便真的无影无踪了。
画舫四周摆着数盏精美的琉璃灯,灯罩上绘画着山水人物、花鸟虫鱼,让人看得如醉如痴。
林杼存跑到船头,两个小厮在他身边小心护着他。
画舫上虽然点了数盏琉璃灯,但都是摆在船舱的位置,船头与之相比要黑一些。而下面就是湖水,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小厮当然得看好他了。
林栖梧见弟弟突然不见了踪影,跟着找了过来,“这里有什么好玩儿的,快过来。”
林杼存指向对面,“大姐姐,为什么那条船与我们坐的船不一样。”
几个小姐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对面的船不像她们坐的这艘有船舱,像是被横着切了一刀似的,只有一个船体。
林栖梧也不知道,便道:“一会儿问问娘就清楚了。”
林栖萱突然看见湖面上有几盏灯火朝她们飘来,忙问道:“那是什么?”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条小船往这里划来。
他们不由得都走到了船头之上,让丫鬟、小厮颇为紧张。
等一条小船快到了画舫之下,众人才发现是卖东西的船户。
林栖梧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卖东西的,便在船头高声问,“老翁,你卖的什么?”
那老翁亦高声回道:“小姐,我卖的是五香茶干,三文钱一块,要不要来两块尝尝鲜,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难得出来一次,林栖梧便给众人都买了一块,老翁把包着五香茶干的荷叶放进竹篮中,用挑杆伸高,让画舫上的小厮取走,老翁收回竹竿时,竹篮里多了两小块碎银。
小厮的声音也从画舫上传下来,“老翁,我们家老爷过生辰,这银子是赏你的,叫你也沾沾喜气。”
老翁大喜,连忙道:“祝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了一连串的贺词,才划船离去。
陈锦盈等人也到了画舫上,林栖梧带上弟妹忙去迎接她。
只是还没坐下,陈锦盈就先干呕了一声。
几个姨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她吐到自己身上。
林栖梧立刻紧张起来,赶忙扶着陈锦盈坐下,“娘,你怎么了?”
林栖慧道:“可是闻着味儿难受?”
画舫上虽被熏过香,可毕竟是在湖边,那股子腥味是没法完全压下的。更别说陈锦盈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比常人更加灵敏,闻见腥味儿想呕是正常的事。
林栖梧道:“娘,要不我陪你去园子里吧。”
陈锦盈坐在椅子上,脸上含了抹欣慰的笑,“不用,我没事。”今天是老爷的生辰,怎么说她也要待一会儿。
陈锦盈不肯下去,林栖梧便坐她身边,和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陈锦盈好说歹说让她和弟妹去玩儿,自己不用陪,林栖梧也不肯离去。
林栖慧则叫玳瑁去找堂倌,搬来几盆花草摆到陈锦盈身边,借助花草之气,掩住外面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也只有这时候,才能分出亲生和不是亲生的差别,谁又是真正担心你的人。
玉姨娘自责道:“太太,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考虑周全。”
陈锦盈安抚道:“不关你的事,主意虽是你想的,却是我下的决定。我原以为有了身孕之后喜欢上吃鱼,对鱼腥味儿也能接受了,没成想是我想当然了。”
陈锦盈恢复过来,气定神闲地看向文兰,“你去园子里看看,怎么老爷还不过来,来给老爷庆贺的人还没有走?”
今日林德放生辰,一大早便有人过来送礼,在府里的时候老爷就见了好几波人,连盐商程家也听到风声,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们包了画舫,将自己家在萧湖旁的园林借给了林德放。
结果到了萧湖这里,还有人陆续赶来给林德放庆贺,这才出现陈锦盈等人到了画舫,林德放却还不见人影的画面。
到底是太太,即便刚才失态,也能马上找回场子,让刚才暗中笑话她的人不禁面露苦涩。
私下里,姨娘也能体会到老爷当红带来的好处,可到了外头,老爷的风光只有太太能享受到。
林德放见完了最后一位客人,忙去了画舫,怕他在这里多耽误一会儿,又有人来给他庆贺。
堂倌见他入席,上前来问:“老爷,这会儿可要开席?”
林德放点点头,堂倌应声退下,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伙计四平八稳地将菜端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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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上的冷碟,四冷荤,四冷素,有水晶肴肉、五香熏鱼、盐水河虾......摆盘精致不说,吃起来也非常美味。
林德放就温柔地看向陈锦盈,“你有心了。”
陈锦盈正要回话,只听一声锣响,顿时吸引了众人注意。
林栖梧等人这才知晓对面看起来像是被削了一半的船是作何用。
戏班主上前递了戏折子,恭声道:“老爷请点戏。”
林德放转递给陈锦盈,“你来点吧。”
陈锦盈便打开随意看了看,对林德放道:“老爷,我听得也少,听说这出《八仙过寿》和《天官赐福》不错,你看怎么样?”
林德放微微颔首,接过戏折子翻了翻,对戏班主说:“除了这两折戏,再加一出《水斗》,一出《瑶池开宴》。”
时人点戏通常不点全本,而是点其中一个章节。水斗出自《雷峰塔》,瑶池开宴出自《蟠桃宴》,前者热闹,后者圆满,正适合家宴上听。
戏班主拿着戏折子记下,出了画舫,小跑着去了对面的戏舟上。
这边宴席开始,对面的戏舟上也是锣鼓喧天。
今天是家宴,画舫上摆的圆桌,象征团团圆圆。
林栖梧等人按照序齿坐定位置,林栖萱刚好背对戏舟,她一边夹菜,一边回头看戏,只觉得不大方便,便小声对林栖吟道:“三姐,我们换换位置。”
她俩位置没隔多远,不过林栖吟坐的地方看戏只轻微侧头就可以,还是比林栖萱的位置要好一点的。
林栖吟看向其他人,此时众人都在看戏,没人注意她俩。
林栖吟又看向石姨娘,她刚才抢先站在老爷身后,殷勤地为他布菜,这会儿也看戏看得入了迷。
“好。”林栖吟起身,与林栖萱交换了位置。
冷菜吃得差不多了,堂倌便叫人上前将冷盘撤走,端上热菜,而对面戏舟上也正入佳境。
清汤燕窝、荷香粉蒸肉、清蒸白鱼......热菜相较于冷菜,气味更加鲜香浓郁,上桌上时还冒着滚滚白气。
陈锦盈像是才注意到几位姨娘,温声道:“老爷,今儿是家宴,就不必那么多规矩了,让各位妹妹都坐下吧。”
这个时候,林德放当然会给陈锦盈做面子,他道:“太太体恤你们辛苦,都坐下吧。”
四位姨娘便一齐向陈锦盈行礼道谢:“多谢太太。”
虽然坐下,她们坐的凳子却又离桌子远了一些,像是坐在了更外一圈,无形中显示出她们身份的不同。
林德放听着昆曲,看着妻妾、子女围坐身边,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里迅速地膨胀。
曾经,他哪里敢想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从一大早便有宾客来给他庆贺,贺礼如流水般送入府中;本地的盐商向他卖好,借出园林;画舫上吃着珍馐佳肴,听着戏舟上细腻婉转的昆曲;宴席上妻妾和睦,子女孝顺......这恐怕是男人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也不必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有那些还未得到的人才会说,而他,只看他周遭的景象,便无声地告诉了众人他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