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丫鬟们来提饭的时候,百味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们听到丫鬟的哭喊,不由得站定脚步看了过去。
丫鬟凄厉的惨叫,让不知道内情的人听得为之恻然。
毕竟大家都是丫鬟,见到她被婆子从外面粗暴地强拉进来,衣裳都要被扯坏,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是犯了多大的错,让她遭受这样的对待。
林管事、高厨娘她们都没有被这样对待。
婆子一脸狰狞,如同行刑场上的刽子手,她似是给丫鬟说,又似乎是在对周遭的丫鬟解释:“你个贱蹄子,在外书房伺候多大的体面,却胆大包天,连老爷的东西都敢偷,没把你送到官府是给你留了情面!再喊再叫,就把你打一顿板子,再把你撵出去!”
李乐云等人便知道了原因。
外书房的丫鬟在肃正院,太太都不好伸长了手去管。
“我没有偷,我是冤枉的啊!”丫鬟叫道,“是,是顺儿栽赃陷害我!是她害得我!”
但她被带到了这里,显然这已经是对她的处罚,婆子又怎么会听她的辩解再把她带回去。
婆子们干的都是力气活,这丫鬟就是躺在地上打滚,婆子们也能将她抬出府。
丫鬟使尽浑身解数,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却是无济于事。
她不想被赶出去。
她顶着偷盗的名声被送到牙婆那儿,牙婆定然不会再把她送到同知府这样的金窝。
一想到以后的处境,丫鬟就再次奋力挣扎。
婆子也不耐烦了,取下腰间挂着的汗巾子,团成一团,塞进丫鬟的嘴中。
外书房的丫鬟虽然不在内院,但因为是伺候老爷的,也是一个顶顶体面的差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干。
如今却被这样狼狈的拉去外面,嘴里塞着婆子擦汗用的汗巾子,头发散乱如鸡窝,活脱脱像一个疯婆子。
有些心软的人扭过了头不敢再看。
婆子拖着丫鬟的胳膊从后门消失。
司钥“啧啧”了两声,“走吧,别看了。”
这件小插曲并不会影响她们的差事,但再次坚定了李乐云想要出府的决心。
只是她现在想和大小姐说句话都难,也别说说话了,周遭有娇伶、司钥两大护法在,她连靠近大小姐都难,又怎么让大小姐记住自己。
林管事那件事过去了这么久,怕是大小姐对自己的印象都淡忘了。
李乐云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急躁。
回了漱玉院,司钥将饭提了进去,和娇伶一块儿摆饭布菜,殷勤的伺候大小姐用饭。
李乐云呆呆的站在门外,心里思索着既然成了小姐身边的丫鬟,要往上走,就得先进了屋。
但按照府里的规矩,小姐的丫鬟都有定数的,她想进屋,那娇伶和司钥必然要走一个。
或者和她们替换。
但这肯定是在她们犯错,而自己有了功劳的前提下才会发生。
娇伶有徐妈妈这个好娘,她下来的可能比较小,那便只有司钥了。
可是,现在的日子平淡,李乐云又哪里来的机会把她给拉下马?
难不成像词薇一样,再给她下几次刨花水,让她严重的闹肚子,不能在小姐身边伺候?
府里的丫鬟若是得了重病,是不能在府里待下去的。
尤其像司钥还是伺候小姐的丫鬟,万一把病气过给大小姐怎么办?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脑子里浮现了一息,然后就像泡沫一样破碎了。
词薇给司钥下刨花水,那是报复,报手伤之仇。
她要是为了屋里三等丫鬟这份差事,给司钥下刨花水,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李乐云做不出来。
她过不去心里这关。
难怪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邪恶的想法哪个人都曾有过,但不是谁都会做出来。
李乐云就做不出来。
可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再往上走呢?
李乐云一时间想不出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想什么呢?”词薇道,“叫了你好半天了。”
李乐云蔫蔫道:“没事。”
“别是不舒服吧。”词薇关切地说,“要是不舒服,就给小姐说一声回去休息,别最后拖成了病,那就得不偿失了。”
看着她眼中真挚的关切,李乐云心里暖暖的,“我真没事,就是太热了。”
词薇便抬头望向天空,眯起眼睛,叹了口气:“是啊,天越来越热了。”
词薇回头看了眼屋里,小声道:“去年入了七月,府里就开始买冰了,在屋里待着,不知道有多舒服。我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冰上散发的丝丝凉气。”她脸上露出一抹羡慕。
一盆冰摆在屋里,跟空调房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李乐云和词薇两个都是屋外伺候的,摆不摆冰就和她们无关。
李乐云有些失落。
紧接着,她又暗忖: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己当初做灶下丫头的时候,成日里和火打交道,每日热得大汗淋漓,都能忍受下来,现在活儿轻松不说,还能站在檐下,这一点热就受不住了?
大小姐用完了午饭后有小憩的习惯,文兰也是知道的,便趁她还没躺下的时候,赶忙过来把来意说明了。
“外书房的丫鬟翎儿偷了老爷的东西,今个儿已经被赶出去了,叫原本管东厢房清扫的小禾去了外书房,太太叫我过来给小姐说一声,改一下花名册。”文兰道,“太太还说,今天下午想叫牙婆过来一趟,带几个厨娘,想雇两个淮安的厨娘,一个管灶上红案,一个管灶上白案。这事儿早就想着去办了,没想到正碰上三老爷和三太太来府里,便给耽搁了......”
林栖梧就叫贞儿把花名册拿过来,把庆余院册子上小禾的名字除去,过到肃正院的册子上。
翎儿原本是二等丫鬟,小禾顶替了她的差事,自然也升了二等,月例待遇都提了一等。
娇伶和司钥在一旁听着,暗暗撇了撇嘴。
三太太在府里的时候,她们也听过小禾被三太太刁难,没成想她还有这好运,居然成了外书房的二等丫鬟。
不过她俩虽然是三等丫鬟,却是伺候小姐的,也不觉得比小禾差在哪里。
林栖梧问道:“雇两个厨娘?”
牙婆手里除了丫头、小厮,还管着要做工的人,相当于一个人才市场。
文兰笑道:“是啊,太太听说江太太家里便有两个做淮安菜的厨娘,一个管红案,一个管白案,以后办宴席、家里自个儿用点心也方便。”
江太太是住在隔壁的河务同知的夫人,和陈锦盈关系不错,常常上门做客。她的女儿也常来找林栖梧等人玩儿。
红案便是做大菜,白案则是蒸馒头、做点心这些。
以前府中只有一个做红案的贾厨娘,没有做白案的厨娘,便都是在外面买点心。
“行,我知道了。”林栖梧道,“那是娘来挑,还是我挑?”
既然是要雇厨娘,就得试试她们的手艺。
“太太说了,想叫小姐们都去庆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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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厨娘们做的菜,到时候给些意见,好挑选厨娘。”
这几日天热,陈锦盈怀着身孕,只觉得苦夏,几个女儿都很少见。林栖梧怕打扰她休息,只让度敏每日去问文兰今日太太怎么样。
林栖梧本就想她了,自然十分欢喜。
等王妈妈走后,又叫娇伶去通知严管事,今日下午要挑选厨娘,大厨房得有人在。
生火、洗菜、切肉都得有人做。
晚上,西耳房。
白天发生的事儿透过娇伶的大嘴巴,李乐云和词薇便也知道了。
李乐云感慨道:“小禾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三太太在府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能听说小禾被如何磋磨。
“是啊,被三太太折磨了那么久......幸好太太都记得,让她当了外书房的丫鬟。”词薇道。
和以前管东厢房清扫的差事相比,小禾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司钥切了一声,嘟囔道:“是她运气好,被三太太刁难的也不只有她一个,怎么就她当了外书房的丫鬟。”
李乐云和词薇对视一眼,词薇道:“外书房就两个丫鬟,走了一个,也只能补一个,小禾本事比别人强,自然就是她去。”
“本事哪里强了?不是整日哭,还故意在外面被人瞧见。”司钥冷笑道,心里的嫉妒都藏不住了。
瞧她们话都说不到重点,娇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怎么都不关心被赶出府的翎儿?”
李乐云疑惑道:“她不是偷老爷的东西才被赶出去了吗?”
娇伶道:“当然不是,她还犯了别的事。”
李乐云等人好奇地朝她看去。
被她们这么盯着,娇伶也故意放缓了语调:“除了三老爷刚来府里办的那场家宴,其他时候三老爷都是在外书房和老爷一起喝的酒,而前几天的流言说的是三老爷漏了口风,是因为醉酒。”
司钥和词薇脸上懵懵懂懂,娇伶道:“哎呀,你们还不明白?”
李乐云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流言是翎儿传出来的?”
“不然呢?”娇伶反问道,“流言才没传几天,翎儿就被发现偷东西。外书房有什么东西好偷的?再说外书房就两个丫鬟,她们互相看着,少了什么,还能不被发现?除非她是蠢人,才会想着在外书房偷老爷的东西。”
这么想,倒也有几分合理之处。
词薇却是不相信娇伶会这么聪明,直言道:“娇伶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娇伶道:“二小姐就是这么跟大小姐说的,我觉得二小姐说的很有道理。”
一听是二小姐说的,司钥和词薇便跟着附和:“确实,也太巧了些。”
李乐云问道:“那翎儿到底有没有偷东西呢?”
其余三人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司钥道:“应该是有这件事吧,她被婆子拉走的时候,不是喊着她没偷吗?”
词薇接话说:“那她不是说没有吗,要她说的是事实呢?”
李乐云在心里补充:那就是顺儿陷害了她,或者有人得了吩咐去陷害她,而指使的人,很有可能是听了这条流言不高兴的太太。不过如果翎儿真的是把这话传出去的人,她又是受了谁的指使?这条流言传出去之后,高兴的人,恐怕只有莲姨娘吧。毕竟她是大少爷的生母......
李乐云不敢再深想下去。
四个人也不是当事人,讨论不出结果,这件事便成了谜题一样的存在。
而翎儿也已经被赶出府去,就算她真的没偷东西,谁又能来帮她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