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在通天河面上缓缓流动。
孙悟空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怀里的八戒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嘴角那抹安心的弧度依然挂着。他低头看她，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她脸上，给那张猪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此刻看起来，竟也不那么碍眼了。
他动了动发麻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八戒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孙悟空的目光，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腾地红了，慌忙从他怀里坐起来。
“猴、猴哥……”她结结巴巴地说，低头整理身上披着的僧袍外套——那是昨晚孙悟空给她披上的，现在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醒了？”孙悟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夜未眠对他不算什么，但法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感还在经脉里残留。他看向对岸——唐僧和沙僧还站在那里，一夜未动，像两尊石像。
“师父他们……”八戒也看到了，声音里带着愧疚。
“没事。”孙悟空说，“俺老孙这就接他们过来。”
他走到河边。
冰面已经彻底碎裂，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河面上漂浮，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河水恢复了平静，但深不见底，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落水仿佛只是一场梦。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法力从体内涌出，在河面上凝聚。他不敢用太多——昨晚消耗太大，必须留些余力应对突发状况——但凝冰造桥足够了。寒气从掌心喷薄而出，触及河面的瞬间，水面开始结冰。不是自然冻结的那种薄冰，而是厚实的、足以承载重量的冰桥。
冰桥从岸边延伸出去，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
八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晨风吹起他湿透的僧袍下摆，露出精瘦的腰身和结实的后背。她想起昨晚在水底，就是这个后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水流和冰碴。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冰桥延伸到河中央时，对岸的唐僧终于动了。他迈步踏上冰桥，脚步有些踉跄——站了一夜，腿都麻了。沙僧紧随其后，挑着行李担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孙悟空维持着法力输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八戒想上前帮忙，但刚抬起手就停住了——她现在伪装勉强稳住，贸然动用法力可能会再次引发波动。她只能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
冰桥终于连接到对岸。
唐僧踏上岸边土地时，长长舒了口气。他快步走到八戒面前，上下打量:“八戒，你没事吧？昨晚可把为师吓坏了！”
“师父……”八戒低下头，“弟子没事，就是……就是寒气入体，猴哥已经帮我驱散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心虚。
唐僧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他看到了八戒身上披着的孙悟空的外套，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看到了孙悟空额角的汗珠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但他什么也没问。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唐僧只是重复着这句话，转身看向孙悟空，“悟空，辛苦你了。”
“师父客气。”孙悟空收了法力，冰桥在身后缓缓融化，重新化作河水。他走到篝火余烬旁——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炭灰和几缕青烟。
“生火吧。”他说，“把湿衣服烤干，不然没法上路。”
沙僧默默放下行李，从担子里取出火折子和干柴。他动作麻利，很快重新点燃了篝火。火焰跳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
唐僧捻着佛珠，目光在火苗上停留，不知在想什么。沙僧低着头添柴，一言不发。八戒裹着孙悟空的外套，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只有孙悟空最坦然。
他脱下身上湿透的僧袍内衫——那是昨晚落水时穿的，现在还在滴水。精壮的上身暴露在晨光中，肌肉线条分明，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昨晚冰碴划伤的。
八戒瞥了一眼，脸又红了，赶紧移开视线。
“八戒。”孙悟空忽然开口。
“啊？”八戒吓了一跳。
“你的衣服。”孙悟空指了指她身上，“湿透了，而且……”他顿了顿，“不合身了。”
八戒低头看自己。
确实。昨晚法术波动虽然被稳住，但伪装的结构已经受损。原本合身的粗布外衣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到地上——那是伪装调整时尺寸出现的偏差。
更麻烦的是，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某些轮廓……
她脸更红了。
“去那边岩石后面换。”孙悟空把自己的僧袍外套递给她——那件昨晚给她披着的外套现在已经半干，至少比湿透的衣服强。“穿这个。”
八戒接过外套。
布料粗糙，带着孙悟空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石头般的味道。她攥着外套，手指微微发抖。
“快去。”孙悟空说，声音很平静。
八戒站起身，抱着外套往不远处的岩石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看着她消失在岩石后面，孙悟空才收回目光。
火堆旁，唐僧终于开口:“悟空。”
“师父。”
“昨晚……”唐僧斟酌着词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师在对岸，看到冰面突然开裂，八戒落水，你也跳下去……然后就是很久没有动静。”
孙悟空往火里扔了根柴。
“冰面开裂是自然现象。”他说，语气平淡，“河水回暖，冰层本来就不稳。八戒不小心踩到薄弱处，掉下去了。俺老孙下去救她，被水流冲了一段，费了些功夫才破冰出来。”
“只是这样？”唐僧问。
“只是这样。”孙悟空说。
两人对视。
唐僧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关切，也有某种深意。孙悟空坦然回视，目光清澈，没有躲闪。
良久，唐僧叹了口气。
“为师不是要追问什么。”他说，“只是担心你们。取经路险，你们师兄弟……要互相照应，但也要小心，莫要逞强。”
“弟子明白。”孙悟空说。
沙僧在一旁默默添柴，火焰噼啪作响。
***
岩石后面。
八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手中的僧袍外套，布料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这是孙悟空的衣服——他平时穿在外面的那件，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她想起昨晚。
想起在水底，他抱着她，用后背挡住所有危险。
想起在岸边，他给她驱寒，手掌贴在她背上，温暖的法力流进经脉。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会。”
简单两个字，却像砸开了她心里那扇封闭多年的门。
八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脱衣服。
湿透的粗布外衣黏在身上，很难脱。她笨拙地解开腰带——手指还在发抖——把外衣褪下来。里面是同样湿透的内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犹豫了一下，把内衫也脱了。
晨风吹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赶紧抓起孙悟空的外套，套在身上。
布料粗糙，但很温暖——不知是残留的体温，还是她的错觉。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出一大截，衣摆拖到地上。她笨拙地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截小臂。
然后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