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厚重,河水刺骨。护体金光在黑暗中撑开一片微弱空间,映出孙悟空焦灼的脸和八戒苍白的面容。她问出那句话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只感觉有温暖的怀抱紧紧拥着她,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呼唤她的名字。
河水在头顶涌动,冰层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却遥不可及。孙悟空抱着她,金箍棒狠狠砸向上方冰层,轰隆巨响在水中闷闷传开,冰碴纷落。他必须出去,必须在她伪装彻底崩溃前,带她离开这冰冷的牢笼。
河水不只是冷。
那是种带着妖力的侵蚀——灵感大王残留的法力像无数细针,透过护体金光的缝隙扎进来。孙悟空能感觉到那些阴寒的气息在皮肤上爬行,试图钻进经脉。他咬紧牙关,将金光催得更亮,把八戒整个裹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大部分水流。
八戒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普通的颤抖,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战栗。孙悟空低头看她,那张猪脸在法术波动下变得模糊——时而还是那张长嘴大耳的憨厚模样,时而又隐约显出苍白清秀的轮廓。她的眉头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八戒……”孙悟空的声音在水底显得沉闷,“撑住。”
他抱着她向上游。
河水浑浊,能见度不足三尺。冰碴和泥沙在金光外翻滚,偶尔有断裂的冰柱从上方坠落,擦着金光边缘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孙悟空用火眼金睛扫视四周——冰层太厚了,至少有丈余,而且不是平整的一块,是层层叠叠冻结起来的,中间还有水流夹层。
他必须找到薄弱处。
左手抱着八戒,右手握着金箍棒。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其实在水底根本吸不到气,这只是个习惯动作——然后猛地将金箍棒向上捅去!
咚!
闷响。冰层震动,但只裂开一道细缝。
不够。
孙悟空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八戒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伪装法术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一旦法术彻底崩溃,女儿身暴露在这充满妖力的河水中……
他不敢想。
“给俺老孙——开!”
金箍棒骤然变粗变长,顶端狠狠顶在冰层上!孙悟空全身法力爆发,金光从体内涌出,不再是薄薄一层护罩,而是炽烈的光焰!河水被逼开,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真空球体,冰层在金光灼烧下发出滋滋声响,开始融化。
但代价巨大。
孙悟空能感觉到法力在飞速流逝。这不是普通的战斗,是在对抗整条河的自然之力,还有灵感大王残留的妖力侵蚀。他的经脉开始发烫,那是法力运转过度的征兆。
怀里的八戒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冷……”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冷……”
“马上就不冷了。”孙悟空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抱紧我。”
八戒本能地收紧手臂,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湿透的僧袍传来——那是她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金光继续灼烧冰层。
一尺、两尺、三尺……
冰层在融化,但速度太慢。孙悟空能看见上方透下的天光越来越亮,可距离还有至少五尺。他的法力已经消耗过半,金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八戒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普通的颤抖,是那种法术即将崩溃前的剧烈震荡。孙悟空低头看去,心脏几乎停跳——
那张猪脸彻底模糊了。
在金光映照下,八戒的面容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长嘴在缩短,大耳在变小,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白皙。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闪现,但孙悟空清清楚楚看见了——
一张女子的脸。
苍白,清秀,眉头紧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然后画面又变回@猪脸。
但那一瞬间的影像,已经刻进孙悟空脑海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戒总是躲躲闪闪的眼神,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细腻心思,想起她明明实力不弱却总装出惫懒模样,想起她在无人时会偷偷整理衣襟的小动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混合着心疼、恍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巨大浪潮。孙悟空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抱紧怀里的人。
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对不起,俺老孙一直没发现……”
八戒听不见。
她已经再次陷入昏迷。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回应了这个拥抱,蜷缩得更紧,脸埋得更深。
孙悟空抬起头。
火眼金睛里燃起真正的火焰。
那不是神通,是怒火,是决意,是某种超越一切规则束缚的意志。什么取经,什么果位,什么天条,什么灵山天庭——去他妈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带她出去。
让她活。
“啊——!”
怒吼从胸腔深处爆发,不是声音,是纯粹的能量震荡!金光骤然炸开,不是温和的护罩,是狂暴的冲击波!河水被硬生生推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冰层在金光灼烧下不是融化,是直接汽化!
孙悟空双脚蹬水,抱着八戒如箭矢般向上冲去!
三尺、两尺、一尺——
破!
冰层炸裂!
不是裂开一个洞,是整片河心冰面被掀飞!巨大的冰块冲天而起,在阳光下反射刺目光芒,然后轰然砸落,溅起漫天水花!
孙悟空抱着八戒破水而出,落在岸边。
阳光刺眼。
风很冷,但比河水温暖。
他跪在碎石滩上,怀里还紧紧抱着八戒。两人浑身湿透,僧袍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孙悟空低头看怀里的人——八戒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伪装法术还在波动。
猪脸和女子面容交替闪现,频率越来越快,像是随时会彻底崩溃。
“不……”孙悟空咬牙,“不行,不能在这里……”
他抬头四顾。
岸边空旷,远处是陈家庄的方向,但距离太远。唐僧和沙僧在对岸,隔着宽阔的河面,就算喊他们也听不见。白龙马倒是跃过来了,此刻正焦急地踏着蹄子,用头去蹭八戒冰凉的手。
“小白龙,”孙悟空说,“生火,快!”
白龙马长嘶一声,转身冲向岸边的枯树林。龙族控火是天性,虽然不如孙悟空的三昧真火,但点燃柴堆足够了。
孙悟空将八戒轻轻放在干燥的沙地上。
她的身体一离开怀抱就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冷的,是法术反噬。胎化易形术本就是逆天改相的法术,一旦濒临崩溃,反噬之力足以要命。
“撑住……”孙悟空跪在她身边,双手按在她胸口——不是占便宜,是那里距离心脉最近。
温暖的法力渡过去。
不是战斗时那种狂暴的能量,是温和的、细致的暖流。孙悟空控制着力度,一点点梳理八戒混乱的经脉,稳住那层脆弱的伪装。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状况。
很糟。
寒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妖力在经脉里乱窜,胎化易形术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会断裂。更麻烦的是,八戒的元神状态很不稳定——那是意识深处最本真的状态,此刻正因为法术波动而显现出真实性别。
女子元神。
孙悟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坚定。
他加大法力输出。
金光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性的炽烈,是疗伤用的温润。那光渗进修士的僧袍,渗进皮肤,渗进经脉,像最轻柔的纱幔包裹住她即将崩溃的法术结构。
一点一点,稳住。
一点一点,修复。
孙悟空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不是战斗,比战斗更耗心神。他必须精确控制每一丝法力,不能多一分——多了会冲垮本就脆弱的法术结构;不能少一分——少了稳不住反噬。
时间一点点过去。
白龙马已经叼来枯枝,在几步外生起篝火。火焰噼啪作响,热气随风飘来,带着松脂的焦香。
八戒的颤抖渐渐平息。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的紫色褪去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她的伪装法术稳住了。
猪脸固定下来,不再波动。虽然看起来比平时更虚弱、更憔悴,但至少没有暴露。
孙悟空松了口气。
这一松,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疼。后背被冰碴划出的伤口火辣辣的,经脉因为法力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湿透的僧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脱下自己的僧袍外套——虽然也湿透了,但至少比直接躺在地上强——铺在沙地上,然后把八戒轻轻抱起来,放在僧袍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篝火边坐下。
火焰很暖。
孙悟空伸出手烤火,眼睛却一直盯着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