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珞珈山。
紫竹林里，雾气氤氲，竹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七彩的光。林间有溪水流过，水声潺潺，偶尔有仙鹤飞过，留下一串清鸣。
孙悟空落在竹林外。
他刚要往里走，一个童子的声音传来:“大圣留步。”
孙悟空转头，看见一个青衣童子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枝新采的莲花。
“你是……”孙悟空皱眉。
“我是菩萨座前捧珠龙女，”童子行礼，“菩萨已知大圣来意，请大圣稍候，菩萨正在梳洗。”
“梳洗？”孙悟空一愣，“我有急事！”
“再急的事，也要等菩萨梳洗完毕。”龙女微笑，“大圣请在此等候。”
说完，她提着篮子，转身进了竹林。
孙悟空没办法，只能在林外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了，竹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青翠的竹叶和蜿蜒的小径。溪水声依旧，仙鹤依旧，但菩萨迟迟没有出来。
孙悟空等得焦躁，在竹林外来回踱步。
他想起八戒——她现在还在通天河边，面对灵感大王。她身体还没恢复，心神不宁，万一灵感大王动手……
不行，不能等了。
他正要硬闯，竹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孙悟空抬头看去，看见一群仙女簇拥着一个人，从竹林深处走出来。
那人没有梳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没有莲花，只有几尾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是观音菩萨。
但和平时的庄严法相不同，今天的菩萨，看起来格外……随意。她没有戴璎珞，没有披天衣，没有坐莲台，就像个普通的女子，提着鱼篮，从竹林里走出来。
“孙悟空，”菩萨开口，声音平和，“你来了。”
孙悟空连忙行礼:“弟子孙悟空，拜见菩萨。”
“不必多礼，”菩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篮里的金鱼，“你是为通天河的事来的？”
“是，”孙悟空直起身，“灵感大王说奉菩萨法旨，要用童男童女祭祀，弟子不信，特来请问菩萨。”
菩萨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南海的水，深不见底。孙悟空和她对视，忽然觉得——菩萨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灵感大王的所作所为，知道童男童女的事，知道八戒的恐惧，甚至知道……他和八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孽畜，”菩萨缓缓开口，“原是我莲花池里的一尾金鱼，每日听经，得了些灵性。三年前，它趁我不在，偷跑下界，在通天河化作妖王，设下此劫。”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此亦是尔等一难。”
“一难？”孙悟空皱眉，“用童男童女的性命设难？”
“劫难种种，各有因果。”菩萨说，“那金鱼下界，是它的因果；陈家庄祭祀，是庄民的因果；你们途经此地，是你们的因果。一切众生，皆有因果，皆受考验。”
她说着，目光越过孙悟空，看向远方——那是通天河的方向。
“执着于相，便生烦恼；勘破虚妄，方得自在。”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孙悟空心头一震。
他想起八戒——执着于男身之相，执着于过往记忆，所以烦恼，所以恐惧。菩萨这话……是说给八戒听的？
他回头，想看看八戒在不在，但身后只有竹林和溪水。
“菩萨，”孙悟空转回头，行礼道，“教诲弟子记下了。只是这考验，未免太过凶险。那金鱼要童男童女，若我们不来，那两个孩子已经死了。”
菩萨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
“若你们不来，我自会收它。”她说，“但你们来了，这便是你们的缘法。”
她不再多说，提起鱼篮，驾云而起。
“随我来。”
孙悟空连忙跟上。
***
通天河上，巨浪依旧悬在半空。
灵感大王站在浪头上，正对着岸边的八戒和唐僧叫嚣:“孙悟空去了南海又如何？菩萨法旨已下，你们今日必死无疑！”
八戒咬着嘴唇，握着钉耙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莫名的恐惧又涌上来了。她听见“菩萨”两个字，心里就慌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在审判她。
“八戒，”唐僧低声说，“稳住心神。”
“师父……我……”八戒话没说完，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天边，一朵祥云飘来。
云上站着两个人——前面是提着鱼篮的观音菩萨，后面是孙悟空。
“菩萨！”灵感大王大喜，连忙跪下，“弟子恭迎菩萨法驾！”
菩萨落在浪头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灵感大王，眼神平静。
“金鱼，”她开口，“你偷跑下界，在此为祸，该当何罪？”
灵感大王一愣:“菩萨……弟子……弟子是奉菩萨法旨……”
“我何时给过你法旨？”菩萨问。
“三年前……”灵感大王声音发颤，“三年前菩萨点化弟子，让弟子在此修行……”
“我点化你，是让你修行，不是让你吃人。”菩萨打断他，“你曲解我意，残害生灵，今日该收你了。”
说完，她提起鱼篮，对着灵感大王一照。
篮子里射出万道金光，照在灵感大王身上。灵感大王惨叫一声，身体迅速缩小，化作一尾金鱼，落入篮中水里。
浪头落下，河面恢复平静。
菩萨提着鱼篮，落在岸边。
唐僧连忙带着八戒、沙僧上前行礼:“拜见菩萨。”
菩萨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八戒身上。
八戒低着头，不敢直视菩萨，身体微微发抖。
孙悟空上前一步，挡在八戒身前，行礼道:“菩萨，这金鱼已收，此事可了？”
菩萨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八戒，缓缓开口:“此孽畜偷跑下界，在此设劫，亦是尔等一难。”
她重复了刚才的话，但这次，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八戒身上。
“一切众生，皆有因果，皆受考验。执着于相，便生烦恼；勘破虚妄，方得自在。”
八戒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懂了——菩萨在点她。执着于男身之相，执着于过往罪孽，所以烦恼，所以恐惧。可是……可是她怎么能不执着？她是天蓬元帅，她是女儿身，她错投猪胎，她跟着取经……这一切，都是相，都是虚妄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菩萨的目光像刀子，剖开她的伪装，看到最深处那个脆弱、恐惧、不知所措的她。
“菩萨教诲，”孙悟空再次行礼，“弟子记下了。只是这考验，未免太过凶险。”
菩萨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很淡，但这次，孙悟空看懂了——菩萨知道。她知道八戒的秘密，知道他们的感情，知道一切。但她不说破，只是点化，只是考验。
“路还长，”菩萨说，“好自为之。”
说完，她提起鱼篮，驾云而去。
祥云消失在云端，天空恢复湛蓝。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吹动了八戒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菩萨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滑落。
“八戒……”孙悟空轻声唤她。
“我没事，”八戒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
河面结冰了。
不是自然结冰，是菩萨临走时施的法。从岸边到对岸，一条宽阔的冰道横跨通天河，冰面晶莹剔透，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河水。冰道两旁，还有淡淡的佛光流转，像是护栏。
“菩萨慈悲，”唐僧双手合十，“为我们铺路渡河。”
师徒四人收拾行李，踏上冰道。
白龙马驮着唐僧走在最前面，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沙僧挑着担子跟在后面，脚步沉稳。孙悟空和八戒走在最后。
冰面很滑，八戒走得小心翼翼。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孙悟空扶住。
“小心点。”孙悟空说。
“嗯。”八戒点头，但心神不宁。
她还在想菩萨的话——执着于相，便生烦恼。她执着于什么？男身之相？天蓬元帅的身份？还是……对孙悟空的感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越靠近河心，心里越慌。
冰道很宽，但河心处，水流最急。即使结了冰，也能听见底下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涌动。
走到河心时，异变突生！
冰面突然开裂！
不是一道裂缝，是无数道！像蛛网一样，从河心向四周蔓延！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冰面剧烈晃动，白龙马长嘶一声，驮着唐僧一跃而起，跳过开裂的冰面，落在对岸！
“师父！”沙僧大喊，也纵身跃起，挑着担子落在对岸。
但八戒慢了。
她本就心神不宁，冰面开裂的瞬间，她吓得脚下一软，祥云还没聚起，就散了。她惊呼一声，身体向下坠去！
“八戒！”孙悟空疾扑而下！
他速度极快，在八戒坠入冰窟的瞬间，将她拦腰抱住！但冰窟太深，两人收势不及，一同落入刺骨河水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全身。
河水浑浊，带着泥沙和冰碴，打在脸上生疼。八戒呛了一口水，剧烈咳嗽，孙悟空紧紧抱着她，撑起护体金光，隔开大部分河水，但寒意还是透进来，冻得八戒牙齿打颤。
更糟的是，入水的瞬间，她的伪装法术剧烈震荡！
胎化易形术本就负担重，此刻在冰冷的河水和恐惧的双重冲击下，几乎溃散。八戒感觉身体在变化，男性特征在消退，女性特征要浮现出来——
“不……”她惊恐地抓住孙悟空，“猴哥……我……”
“别怕！”孙悟空低吼，金光更盛，强行稳住她的法术，“抱紧我！”
八戒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河水在耳边呼啸，冰碴擦过皮肤，留下细小的伤口。孙悟空抱着她，奋力向上游去。但冰层太厚，他找不到出口，只能在水下摸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八戒的意识开始模糊。
太冷了，也太累了。她感觉身体在变轻，灵魂要飘出去。她想起菩萨的话——执着于相，便生烦恼。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烦恼了？
“八戒！”孙悟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急，“醒醒！别睡！”
八戒勉强睁开眼睛。
透过浑浊的河水，她看见孙悟空的脸——那张毛脸此刻写满了焦灼，那双火眼金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他在怕，怕她死。
这个认知，让八戒心里一暖。
她伸出手，摸了摸孙悟空的脸。
“猴哥……”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是女的……你会嫌弃我吗？”
孙悟空一愣。
然后，他抱紧她，声音沙哑:“不会。”
两个字，很轻，但在水底，却像惊雷。
八戒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混在河水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