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深处那道冷峻的气息，果然是杨戬。
“所以你们就被逼着来演戏？”孙悟空问。
“不然呢？”敖广苦笑，“大圣，您也知道，我们四海龙族，在天庭……地位不高。监天司一句话，我们敢不听吗？”
孙悟空沉默了。
他看着四海龙王，看着雷公电母，看着他们脸上的无奈和苦涩。这些神仙，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大圣，”敖广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这事……”
孙悟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老龙王，咱们做个交易。”
“交易？”
“对。”孙悟空凑到敖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敖广的眼睛渐渐亮了。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孙悟空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是被逼的，我知道。但被逼，不代表不能变通。听我的，待会儿……”
他又低声交代了一番。
敖广听完，龙须都翘起来了，连连点头:“好！好！就按大圣说的办！”
雷公电母、风雨二神也凑过来，听完计划，都松了口气。
“多谢大圣体谅！”雷公抱拳。
“客气什么。”孙悟空摆摆手，“记住，看我信号。”
说完，他元神归位。
***
祭坛上，虎力大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道袍贴在身上，桃木剑上的精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但他还在坚持，口中咒语不停，剑指苍穹。
云层已经厚得像墨。
雷声滚滚，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广场。风大得让人站不稳，雨点密集如帘，地面开始积水。
“成了！”虎力大仙心中狂喜。
他感觉到，四海龙王已经就位，风雨雷电四部神祇都在施法。这场雨，马上就要从零星小雨变成倾盆暴雨。
他收起桃木剑，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的收势——
然后，他愣住了。
云层，在散。
不是慢慢散，是飞快地散。
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两边把墨色的云团撕开。云缝里透出阳光，金灿灿的，刺眼。雷声停了，闪电没了，风小了，雨……停了。
一滴都没有了。
虎力大仙僵在祭坛上，举着剑，保持着收势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狂喜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
广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百姓，此刻都张着嘴，仰着头，看着天空——云散了，天晴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淡淡的水汽。
雨呢？
说好的倾盆暴雨呢？
观礼台上，国王的笑容僵在脸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西侧，唐僧睁大了眼睛。
沙僧松了口气。
猪八戒看着孙悟空——孙悟空还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但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笑。
“不……不可能！”虎力大仙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再次举起桃木剑，“天地玄宗，万炁——”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孙悟空。
他走上前，对着祭坛上的虎力大仙，笑嘻嘻地说:“国师，您的法作完了？雨呢？”
虎力大仙脸色涨红:“你……你捣鬼！”
“我捣什么鬼？”孙悟空摊手，“我一直站在下面，动都没动。大家可都看着呢。”
确实，所有人都看见，孙悟空从头到尾都站在西侧，连祭坛都没靠近。
“你……”虎力大仙气得说不出话。
“既然国师祈雨不成，”孙悟空转身，对唐僧行了一礼，“师父，该您了。”
唐僧站起身。
他看着孙悟空，眼中有些犹豫——他不会祈雨啊。
孙悟空对他眨眨眼，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师父，您只管登坛，诵《金刚经》。剩下的，交给弟子。”
唐僧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整理僧袍，一步步走向祭坛。
百姓们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东土来的和尚——他能行吗？连国师都失败了……
唐僧登上祭坛。
祭坛上还残留着虎力大仙施法的痕迹:香炉歪了，香灰洒了一地，黄幡被风吹得凌乱。他走到香案前，没有拿桃木剑，没有喷@精血，只是双手合十，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声音平和，舒缓，像山涧流水，在寂静的广场上缓缓流淌。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没有咒语。
就是普通的诵经。
百姓们面面相觑——这能祈雨？
虎力大仙在观礼台上冷笑:“装神弄鬼。”
鹿力大仙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羊力大仙眯着眼，目光在孙悟空和猪八戒之间来回扫视——刚才，孙悟空是不是对那猪脸和尚笑了？
祭坛上，唐僧还在诵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孙悟空仰头看天。
火眼金睛穿透云层，看到四海龙王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微微一笑，嘴唇微动，传音上云霄:
“老龙王，该你们了。”
云层之上，敖广精神一振。
“兄弟们，干活！”
四海龙王同时摆尾，龙吟震天。东海龙王召云，西海龙王聚气，南海龙王引风，北海龙王凝水。雷公敲响雷锤，电母转动闪电镜，风伯鼓起风袋，雨师倾倒雨瓶——
“轰隆隆——”
雷声，比刚才更响。
云层，比刚才更厚。
风，比刚才更猛。
雨，来了。
不是零星小雨，不是渐沥中雨，是真正的、倾盆的、瓢泼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密集得看不清三步外的景物。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昏暗的天地照得雪亮。风卷着雨，雨裹着风，在广场上肆虐。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躲雨，但没人真的离开——他们仰着头，张开嘴，让雨水灌进喉咙。干裂的土地在吸水，积水的地面泛起涟漪。庄稼在雨中舒展，树木在风中摇曳。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圣僧！是圣僧求来的雨！”
欢呼声，被雷雨声淹没，但又从四面八方涌起。
祭坛上，唐僧还在诵经。
雨水打湿了他的僧袍，顺着脸颊流下，但他浑然不觉，声音依然平和，舒缓，像这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安稳，坚定。
观礼台上，国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伸手接雨。雨水打在他手上，冰凉，真实。他回头，看向三位国师，眼神复杂。
虎力大仙脸色惨白。
鹿力大仙咬着牙。
羊力大仙盯着孙悟空，又看看猪八戒，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雨下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云散，雨停，天晴。
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世界上，一切都像被洗过一样，清新，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唐僧停止诵经，睁开眼，站起身。
他对着天空，双手合十，深深一拜:“阿弥陀佛。”
广场上，百姓们跪倒一片。
“圣僧！圣僧！”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
孙悟空走到祭坛下，对唐僧伸出手。唐僧扶着他的手，走下祭坛。僧袍还在滴水，但他的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师父，辛苦了。”孙悟空说。
唐僧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悟空，是你……”
“是师父佛法精深。”孙悟空打断他，笑嘻嘻的。
猪八戒走过来，想说什么，但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沙僧护在唐僧身边，警惕地看着观礼台。
观礼台上，三位国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虎力大仙猛地一拍栏杆，木屑纷飞:“不算！这场不算！”
“哦？”孙悟空转身，挑眉，“国师何出此言？”
“你……你一定捣鬼了！”虎力大仙指着孙悟空，“不然为何我作法时雨停，你师父诵经就下雨？”
“国师这话说的，”孙悟空笑了，“祈雨斗法，各凭本事。您没求来，是您本事不够。我师父求来了，是我师父佛法高深。怎么，输不起？”
“你！”虎力大仙气得浑身发抖。
鹿力大仙按住他，上前一步，瘦高的身形在阳光下像一根竹竿。
“第一场，算你们赢。”他冷冷地说，“但斗法三场，这才第一场。”
“第二场是什么？”孙悟空问。
鹿力大仙盯着他，又看看猪八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隔板猜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次，请那位猪脸长老一同来猜，如何？”
目光，如针，直指八戒。
猪八戒心头一紧。
她感觉到，那目光里，不只有挑衅，还有……探究。
羊力大仙在鹿力大仙身后，眯着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盯着八戒，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盯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盯着她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虎皮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