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径蜿蜒曲折，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悟空背着猪八戒，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庞大身躯的重量压在他肩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八戒的体温还在升高，隔着两层布料，那股滚烫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灼得孙悟空心头发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八戒的头靠在自己颈侧。
呼吸。
微弱，急促，带着灼热的气流喷在他耳畔。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
“八戒……”孙悟空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
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烫的体温，和越来越弱的呼吸。
唐僧跟在后面，脚步踉跄。他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佛经念得断断续续，眼睛却死死盯着孙悟空背上那个昏迷的身影。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僧袍的领口。林间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重的恐惧。
“师父，小心脚下。”沙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走在最后，降妖宝杖握在手中，杖尖偶尔扫开横生的荆棘。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猪八戒。
确切地说，是猪八戒胸口那个位置。
僧袍已经被孙悟空撕开一角，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黑气虽然被拔除了核心，但残留的侵蚀痕迹依旧盘踞在皮肉边缘，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蚯蚓，在青紫的皮肤下缓缓蠕动。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边缘处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高烧引发的炎症。
沙僧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见，猪八戒胸口那层皮肤，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伤口的变化。
是皮肤本身。
在那些黑色纹路和青紫淤血的间隙，猪八戒原本粗糙、黝黑、布满粗硬毛发的猪妖皮肤，偶尔会闪过一抹……不协调的光泽。
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覆盖在皮肤表面。
那层膜，正在波动。
随着八戒每一次痛苦的呼吸，随着体温的持续升高，那层膜的波动越来越剧烈。每一次波动，都会让皮肤下隐约透出另一种轮廓——更细腻、更光滑、肤色更浅的轮廓。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但沙僧看见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降妖宝杖的杖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悟净。”唐僧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发颤，“八戒他……他的脸色，是不是更差了？”
沙僧抬眼看去。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猪八戒脸上。
那张原本就因失血而惨白的猪脸，此刻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金纸色。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痂。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那不是苏醒的征兆，而是昏迷中陷入更深层梦魇的表现。
“师父……”沙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他该说什么？
说二师兄的伪装法术正在崩溃？
说那层皮肉下，可能藏着另一个模样？
说这一切，都和他奉命监察的“异常”有关？
“沙师弟。”孙悟空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没有回头，“你过来。”
沙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快步走到孙悟空身侧。
“大师兄。”
“你运功，试着往八戒心脉处渡一点真气。”孙悟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不用多，一丝就好。看看能不能稳住她的……他的心跳。”
沙僧愣了一下。
他看向孙悟空。
猴子的侧脸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火眼金睛此刻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前方密林深处。但沙僧能感觉到，孙悟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紧张。
在为八戒紧张。
“是。”沙僧没有多问，伸出手，掌心贴在猪八戒后背心俞穴的位置。
真气，从掌心缓缓渡出。
很温和，很小心。
但就在真气触及猪八戒皮肤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剧烈的波动，从猪八戒体内爆发出来。
不是妖气。
不是法力。
是……那层伪装法术的屏障，被外力触及后产生的本能抗拒！
沙僧只觉得掌心一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中。他下意识想收回手，却看见猪八戒的身体猛地一颤！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八戒喉咙深处挤出来。
紧接着，她——他胸口那层皮肤的波动，骤然加剧！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一闪而逝的变化。
在沙僧真气的刺激下，在持续高烧的冲击下，那层伪装法术的屏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猪八戒右肩的位置，皮肤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荡开处，粗糙的猪皮纹理开始模糊、淡化，像是被水浸湿的墨画。皮肤下，隐约透出另一种肌理——更光滑、更细腻，肤色在黝黑与白皙之间剧烈闪烁，像是两个不同的影像在争夺同一块画布的控制权。
“这……这是……”唐僧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沙僧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猪八戒脖颈侧面，那层伪装甚至出现了局部的“剥落”。
一小块皮肤，大概指甲盖大小，颜色从黝黑褪成了浅麦色。虽然只是一瞬间，那块浅色皮肤就重新被涌上的黑色覆盖，但——
他看见了。
孙悟空也看见了。
猴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沙僧能感觉到，孙悟空背部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呜咽。
还有猪八戒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痛苦的呼吸声。
“大师兄……”沙僧的声音干涩，“二师兄他……”
“继续走。”孙悟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师父，跟紧我。沙师弟，你断后，注意四周。”
说完，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步伐，比刚才更快了。
***
半个时辰后。
白虎岭深处，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腐叶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很快会渗出暗红色的水——那不是血，是这片土地本身浸染的颜色。
孙悟空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将猪八戒放下，让她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八戒依旧昏迷，但情况明显恶化了。
她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会让胸口伤口渗出暗红的血水。体温高得吓人，孙悟空的手背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就被烫得缩了回来。最可怕的是，那层伪装法术的波动，已经不再局限于局部。
从脖颈到胸口，从手臂到腰腹，猪八戒全身的皮肤都在剧烈波动。
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