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醒

    警报响起来时,姜未央恰巧翻到手边的第十页。像塔罗牌中命运之轮转动,一切如齿轮咬合般精准。

    她一直省着看,毕竟末世里已经很少有作家更新作品了,人类在陷入求生艰难的境况时,哪还抽得出精力制造精神食粮。

    但这间研究所的氛围实在太适合了。亮堂的白炽灯照明,安静的环境,让她好像重回大学教室,即使这几天旁边一直有小狗目光紧紧追随。

    但人类怎么会因为被小狗牢牢盯着就不自在呢?她反而在不知不觉中适应了这种注视,一日比一日轻松了起来。

    今天本来一切都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一天。

    在她来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陆仰像往常一样把脸贴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但不是那种失控之后死寂一样的昏沉,是慢慢地,像被柔软的云轻轻托住了一样,他的眼皮渐渐垂了下来,呼吸也一点一点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自主睡眠。

    这是这段时间里他第一次进入沉睡状态。研究小组在监控室里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精神力显示是自主沉睡,失控的意识似乎感受到了平静,被安抚了下来,于是大脑选择了短暂的意识休眠。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好征兆。

    但马上他的精神力发生了巨大波动。

    姜未央不懂那些数据的含义,但她看得懂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它本来平稳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突然之间像是有人往河里扔了一颗炸弹,于是那条河流疯狂地晃动起来,幅度大得几乎要冲出屏幕。

    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提示音,是刺耳的、伴着红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悲鸣声。

    “陆队长精神力大幅度波动!超出常规阈值!原因不明!”

    “所有非核心人员立即疏散!”

    走廊里瞬间乱了起来。脚步声、喊声、椅子被推倒的声音。研究员们抱着文件和设备往外跑,有人撞到了门框,有人把咖啡洒了一地。

    姜未央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感慨了一下,这个场景是末日以来她见过最像末日的时刻。

    周渡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脸色是姜未央从未见过的难看。他一向沉稳克制,但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他看了一眼玻璃那边还保持着入睡姿势的陆仰。

    他还没有醒。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坏的梦。

    然后他看向姜未央。

    欲言又止。

    姜未央看懂了他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很多东西。情感上,他想让她留下来。想让她像上次一样伸出手,尝试一下把那个即将再次坠入深渊的人拉回来。理智上,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开口。

    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求她。她没有任何责任必须承担这些风险。陆仰之于她,在几天之前甚至还只是一个陌生人。她已经帮了很多了。

    再多,他实在没有资格要求。

    周渡闭上了嘴。

    姜未央看了一眼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又看了一眼玻璃那边皱着眉、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正在某种深渊边缘挣扎的人。

    警报还在响。红光一闪一闪。

    “今天是第五天。”她忽然说。

    周渡愣了一下。

    “我给自己设了七天的期限。”她把合上放在扶手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多一天少一天我都会难受。”

    她顿了顿,看向玻璃那边。

    周渡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线,忽然停了。

    不是平稳了。

    是停了。

    像一头狂奔的野兽突然被人拽住了缰绳。那条线在剧烈的震荡中猛地一顿,然后开始稳定地回落,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按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研究员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动。周渡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走廊里那些刚刚跑出去的研究员,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了回来,挤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姜未央没有再看屏幕。

    她更想看他。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额头抵着玻璃,紧紧闭着眼。

    刚才警报响成那样,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现在,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用力挣脱什么。嘴唇也在止咬器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姜未央看到了那双眼睛,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不再是平时那种被血色浸透的暗红色。是像冬天的泥土被第一场春雨淋过之后露出的颜色。是人类的瞳孔。

    有焦距,有意识,有光。

    那双眼睛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她的方向,对焦到她的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没有人敢先开口。所有人内心都忍不住有隐隐的猜想,但又怕打破期望,怕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怕下一秒那双眼睛又会变回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暗红。

    姜未央和那双眼睛对视着,觉得好奇怪。

    感觉像马上会有一场大雨从他的眼睛里降落。

    她想起那个高中器材室的傍晚,她只远远站在门口,没有靠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她想起在研究所收集的所谓陆仰人生关系链中记录着,每一个他突兀出现的时刻,都与她有交集。

    在他人生中每一个为了姜未央而出现的时刻,她都未曾察觉到。

    但现在他看着她。

    隔着玻璃,隔着锁链,隔着止咬器,隔着这些天所有的试探、靠近、退缩和犹豫。他在看她。

    姜未央轻轻叹了一口气,打破了死寂。

    “你是陆仰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沉默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玻璃那边的人,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怕这个动作会耗尽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全部力气。

    姜未央忽然觉得喉咙微微发涩。很轻的一下,轻到她可以假装没有发生。

    “你好,”她说,“我是姜未央。”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在春天到来的第一缕阳光里,从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裂开。那些裂纹蔓延到眼眶的边缘,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哭。止咬器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她看不太清他的整个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像在说“我知道的。”

    你是姜未央。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一直都知道的。

    止咬器勒着他的嘴,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锁链依旧捆着他的四肢,束缚带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但他的手在动,那只曾经握住过她手的手指,在束缚带的缝隙里,艰难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着向光生长的草。

    没有人说话。

    警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所有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周渡站在姜未央身后,看着陆仰那只微微抬起的手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研究员摘下了眼镜,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

    门口挤着的那些年轻研究员,有人捂着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数据。

    姜未央看着那只朝她伸来的手,看着那双蓄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涩涩的,像一株她从没见过的植物在她的土壤里冒了头,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