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粉色
精神力崩溃失去意识的瞬间,短暂的人生碎片从陆仰大脑快速闪过。
他还有心思感慨:原来真的会出现走马灯啊。
可惜,他的人生走马灯实在无聊透顶。“努力生活”这四个字淹没了他每一天的情绪,每个瞬间就如同黑白默片一样毫无乐趣。上学、打工、做题、考试、吃饭、睡觉。
重复,重复,重复。连颜色都是纯粹的灰。灰的天,灰的路,灰的校服,灰的出租屋墙壁。
有带有色彩的片段吗?
也是有的。
大二的那个冬天。他打完工,缩在学校图书馆后排的位置。图书馆有暖气,有免费开水,是每个冬天他最常去的地方。后排的位置有几个顶灯坏掉了还没替换上,灯光比大部分位置昏暗,才让他占了高峰期有座的便宜。
明明到这里的片段还是一片灰色。他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色外套,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手边是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天手心的温度——冷的。图书馆的暖气不够热,或者是他自己不够暖。
然后她出现了。
画面好像一瞬间灵动起来。
为什么呢?是因为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吗?那种粉像冬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一样柔和,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是因为她新染了巧克力色的卷发吗?发尾微微卷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弹跳。还是她的美甲上的颜色跳跃了出来,给这个画面染上了颜色吗?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她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笔停了,视线不受控的追随在她身上。
她和朋友一起轻声说着话,走到他前排的位置坐下来。朋友怪她迟到,害得好位置都没有了。她掏出电子书,压低声音嗔了一句:“反正你也是用电子设备,没有好灯光也凑合一下啦。”那个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又理直气壮的,像一只被惯坏了的小猫。
然后她又想起来了什么,凑过去和朋友说话。“我上周去了那家古着店,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家——之前不是看到上架了一条中古围巾嘛,花纹样式我特别喜欢,想着考完试就去买。”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遗憾,“结果到了已经被人买走了。”
她掏出手机给朋友展示那条围巾的图片,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两只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地讨论。“好好看啊这个黄白格子配色”“早就让你早点去嘛”“我怎么知道它那么快就没了”。
聊了一会儿便安静下来各自看书。
他坐在她们后面,手里握着笔,低头试图再次进入状态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又一次抬头看向她的背影,像发现她出现在图书馆的大多数人一样,在偷偷看她的人实在太多,他就藏匿于最不起眼的角落第一次如此坦荡荡地注视着她。
她把粉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开的不大,露出一小截后颈。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只能看到她偶尔翻页的手指——那双手很小,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好几个颜色,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像五片小小的贝壳。
她在看什么书?
他忍不住微微侧了侧身子,想看清楚她电子书屏幕上显示的字。但角度不对,距离太远,他只能依稀辨认出作者的名字。
加缪。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搜索了“加缪”。然后他知道了那本书叫《局外人》。后来他去图书馆借了那本书。
又借了《鼠疫》,《西西弗神话》,《堕落》,看了,每一本都看了,有的看了不止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书。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她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离她近一点,哪怕是用这种方式,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那么多年前的片段,他居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瞬间。
记得那件粉色羽绒服上沾了一小截线头,她朋友帮她摘掉,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声“谢谢”。记得她掏电子书的时候,耳机线从口袋里掉出来,她弯腰捡的动作很快,头发从肩膀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耳垂。记得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然后皱了皱眉——可能是太烫了,也可能是凉了。记得她走的时候,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甚至记得那天他回到出租屋之后,在日历上的这一天上兴奋地划了勾。
明明他没有在特意记住这些细枝末节。
但那个画面太亮了,亮到在他灰蒙蒙的人生里,像被人用刀刻进去的一样,怎么也磨不掉。
后来他总是坐在图书馆后排期盼着幸运会有机会再次降临。
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用知道。
后来的后来,他觉醒了异能,成了别人口中的「最强」。他能在千里之外感知到一个人的意识,能用精神力压制一整支军队,能在失控的瞬间摧毁一座城。
但他最想做的事,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一句话。
不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这些年的分量。
他想说“我每天都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你。”
“没有你,我的一部分将永远待在黑暗里。”
她在加缪时,指尖会不会也有拂过这句话的瞬间呢?
可惜,他的意识在沉没。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口呼吸被水吞没。那些画面开始褪色,开始模糊,开始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想抓住什么。
但抓住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件粉色的羽绒服。
在一片正在坍塌的黑暗里,那一点粉色亮着,像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