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阳
在陆仰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很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刻。
不是天生冷感。
是没资格。
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一个死于疾病,一个死于悲伤。
村里人这么说。
他不喜欢这种说法,好像悲伤是什么不治之症似的。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需要力气,而他的力气要留着做别的事。
跟着奶奶生活的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任何悲伤的情绪都没有用。哭换不来学费,沉默换不来食物,愤怒换不来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奶奶老了,他的学费永远是最晚交的,他的衣服永远是别人穿旧的。
这些事情就像天气一样,你没有办法改变,只能等它过去。
还好他从小就比常人聪明。课本看一遍就会,题目做一遍就懂,他把考试复习的时间都挤出来打零工填补家用。老师们惋惜他的出身,同学们讨厌他的沉默,邻居们说这孩子八字硬,克死父母,命太硬了。
命硬。
他一开始讨厌这个词,但后面又忍不住自嘲地想,命硬怎么不算一种坚强呢?他活下来了。他没有去偷,没有去抢,没有变成那些人口中“没爹没妈的孩子果然没出息”的样子。他只是在每个冬天,裹着薄被子缩在床角,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着我要快点长大。
快点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能给奶奶买暖和的大衣。长大了就不用担心冬天如此漫长。长大了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父母怎么死的地方。
但他长大得太慢了。
奶奶去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考上大学。那个冬天很冷,大部分人家已经用上了电暖风,但他家没有。他缩在被子里算这个月的生活费,算来算去,发现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取暖的费用。
他想:再忍忍,快开春了。
可奶奶没等到开春。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不再回想那个冬天,因为不值得。痛苦是奢侈品,只有不需要为明天发愁的人才有资格反复咀嚼。他的人生里痛苦的时刻太多了,如果每一个都拿来细品,那他将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只想往前走,可是要去哪里,要往什么方向前行,其实他也不太清楚。
高中的时候,他很少说话。不交际,不惹事,不参与任何人的任何话题。他的世界很简单:上学,做题,考试,拿第一。只要夺得名次赢得各种比赛就有奖金,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和奶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天的伙食费了。
但青春期是一个不欢迎“特立独行”的时期。他的沉默被解读为傲慢,他的成绩被解读为挑衅,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被解读为“装什么清贫”。同龄的男生们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靶子,而他恰好站在那里。
被堵在器材室的那天,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并不是第一次了。他甚至没有问“你们想干什么”。那些答案他听过太多次了:看你不爽、考那么好有什么用、家里穷成那样还装什么装。
他靠在墙上,垂着眼睛,等。
等他们打累了,等他们说够了,等他脸上多了几道新伤、身上多了几块淤青就会结束了。然后就可以站起来拍拍灰走回教室。他的校服会脏,但他会洗干净。他的伤口会疼,但会自己好。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一切都不会改变。
快点结束吧。他想。
然后门被踢开了。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逆着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像一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不住她。身后是傍晚的橙红色天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那天他其实没看清她的脸。只来得及看到被她踢落的篮球推车像一堵墙壁轰然倒下,几十颗篮球朝四面滚去。他蜷在墙角,看着那些球从她的脚边滑过,越滚越慢,最后停在暗处。像他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被人踢来踢去,最后蜷缩在角落里。
只记得她用鞋子踢开了滚到她脚边的一颗球,它轻轻滚远的声响。
只记得她说那些话。那些关于“央”和“仰”的话。
央。仰。
原来我的“仰”是这个仰。仰慕的仰,仰望的仰,高山仰止的仰。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意义。
但那天,一切好像都被她附上了美好的意义。
那群人离开后,器材室里安静下来。他蜷在角落里,脸埋在手臂里,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窘迫的情绪。
他的校服洗了太多次,布料薄得快要透明,领口和袖口泛着毛边。他的扣子在刚才的推搡中松了,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像一颗随时会掉下来的、不争气的牙齿。
而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他感觉到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碰了一下水面,又被风吹走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有到无。器材室重新安静下来,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
他慢慢抬起头。
门口没有人了。他盯着从外面涌进来的夕阳光看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成一条线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颗扣子终于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条河分成两条支流。一条是他原来的生活,做题、考试、拿第一、沉默、忍耐、继续往前走。
另一条是他开始用余光生活。
他学会了用余光偷偷看一个人。
看她的今天又穿了一件好看的新毛衣,看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看她冬天围巾系成什么结,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他不敢正眼看她。正眼看太奢侈了,像一个穷人盯着橱窗里的奢侈品,看久了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他只配用余光。
他想:原来我早已记住她的名字。
谁能不知道姜未央呢。她的优秀,她的美丽,她新穿的某双球鞋——第二天就会被同校女生跟着偷偷模仿。她是那种不需要做任何事就会成为焦点的人,只需要存在,就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
他也不过是所有人中的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
和那些挤在公告栏前看她获奖照片的人一样,和那些在她经过时假装不经意多看两眼的人一样,和那些把她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又飞快涂掉的人一样。
一样的。
她踢开那扇门的时候,像太阳突然从乌云背后冒出头来。他在那一刻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心动。
心动太轻了、太甜了、太像那些他买不起的糖果。
是酸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穿了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为什么那颗扣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摇摇欲坠?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样的我?
他低下头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
而太阳不应该看到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