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人之交 > 26. 五则病魂(三)
    说是盛大,却也不算,举国吊唁的凭证发下去,也不知几人见着,几人信服。

    而那副本该盛着尸体的金丝楠木棺材空空荡荡,只有一副半旧不新的盔甲随队前行。

    雪白的纸钱飞了满天,于哭嚎声中穿过,似乎八月飘雪,冷凄凄扑在了沈知意的脸上。

    他将糊在脸上的纸钱扯下,悠悠叹了口气,松开手,让它随风逝去了。于是漫山遍野的纸钱飘过,在迷蒙中隐隐显出了一条丧服的人影来,腰束得紧俏,麻帽半遮俊容,未施粉黛,却恍然竟觉得比穿常服时更为高挑突出。

    这是他第一次穿丧服么?

    沈知意忍不住想。

    江家满门抄斩之时,江白川已然死了。

    他是否来不及为他们穿丧服,来不及为他们烧些纸钱?

    沈知意记得,那时,他其实也是怕的,怕得整宿整宿睡不安稳,梦里全是江白川的影子,他来找他索命,找他偿还江家数百口人的命。

    他也便整宿整宿起来烧纸,妄想江家人在地府里活得滋润些,能在阎王面前替他说些好话,他也便不用下十八层地狱遭受酷刑,哪怕下个十七层他也心怀感念。

    可而今,莫说十八层地狱了,一百零八层,沈知意也不惧。

    他瞧着那人,那人也回首瞧他,私下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沈知意便又想,挫骨扬灰也不惧。

    正阳宫,平静无波。

    堂上焚着一炉香,袅袅细烟浮动,泛起紫色的幽光,烟雾中,女子抚琴,音色淡淡,静心凝神之效。

    故而任外头哀乐唢呐吹得再响,堂上人只闭目静思,两耳不闻。

    “陛下,羲禾公主求见。”

    “陛下,羲禾公主求见。”

    那太监说了两遍,琴声停了,皇帝才微微睁开双目,讥讽道:“怎么,江白川让她来这儿,我能不见她?”

    太监与琴官退了出去,不过片刻,焦头烂额的羲禾从外跑了进来。

    “父皇,二哥哥战死了!”

    “父皇,二哥哥死了!”

    “父皇!”

    羲禾跪倒在皇帝脚下,眼中含着薄泪,看着昔日气宇轩昂的父皇泛黄的发丝,更觉难受。

    “父皇……”

    “蠢物。”林帝掀掀眼皮,满不在乎地骂了一腔,不知是骂羲禾,还是骂林韫,又不咸不淡道,“他好好的皇子不做,非要做江家的走狗,死有余辜!违逆朕的人受到天罚,这是天的旨意!江白川也会不得好死!”

    说完这些,他又盘起了佛珠,闭眼静心念着佛陀。

    “无事便退下,莫要打扰朕礼佛。”

    羲禾怔了怔,她想不通林帝为何这般绝情,恍惚站起身子趔趄一步,说道:“可是,可是二哥哥他死了啊。血脉亲情……父皇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狰狞着有某种抑制不住的情绪要破土而出。

    “太子哥哥受江白川坑害,去了那苦寒之处,生死不明,父皇,此事是他之过,我不怪你,可二哥哥他……”

    “怪朕?”林帝好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磕着一口哑痰的嗓音猛地叫嚣起来,“林珠,朕为君为父,你为臣为子,三纲五常、六礼六艺,是哪一门教你悖逆犯上、大逆不道的!”

    他将厚重的竹简摔在羲禾的面上,大叫道:“滚,都给朕滚!你也是江家的走狗,你也不得好死!”

    猛地,他站起身子,双手胡乱地拍打挥舞,对着半空又叫又喊:“世家,什么世家,姓林的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是我林家的,有你们江家什么事,朕是天子,朕受命于天,朕是天生的天下共主!悖逆了朕,你们都要遭到报应,报应!”

    “对了,江白川蒙蔽了仙人的双眼,朕要成仙,朕就会千秋万代,江白川死了,朕依旧是皇帝。”

    羲禾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到,握着拳,如惊弓之鸟般浑身发抖,亲眼见着他抓了一大把丹药往口中塞,却被一旁太监夺过,轻声细语以哄孩子的语气哄他道:“以陛下天资,吃一粒仙丹就够了。”

    “对对,吃一粒就够了,朕,朕的江山还是朕的,朕,朕……”

    待羲禾摇摇晃晃来到灵堂时,天已经黑了。堂内恸哭缟素,只两盏描绘着“寿”字的灯笼高挂在堂前,像被日头晒褪了色的枯腐。

    她站在末梢树旁,心中悲凉,竟是无人在意她。

    可莫名地,肩上一沉,冷飕飕的凉气从身后传来。

    羲禾禁不住僵直了身子,回身一瞧,那黑夜里眼眸犹如鬼火般发出瘆人的光晕,寂寂无声,全是妖魔鬼怪的泡影。

    直到那一声“公主殿下”唤出,她才松了口气。

    沈知意在那过分正经的场合被呛得头晕,刚溜了出来透了几口气,便见着了羲禾。

    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软了,见着这飞扬跋扈的人,竟莫名从她身上咂摸出些悲伤的意味。

    于是没忍住多管闲事,拍了拍她的肩。

    谁知这姑娘一回头,苍白的脸和鬼一样失了血色,一派惊慌失措的慌乱样,倒将他逗笑了。

    羲禾瞪他:“你笑什么?”

    沈知意道:“公主殿下,管天管地还管上旁人喜怒哀乐了?”

    羲禾沉默一瞬,反常地没有气势汹汹地骂他。

    沈知意更觉不对,盯她良久,想着这小孩无非是因着林韫身死之事而伤感,于是宽慰道:“人各有命,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要活着,总要活着的。”

    谁知羲禾的眼中却忽地涌上了泪水,噼里啪啦,断线的珠子一样淌了出来。

    沈知意头一次见得人能哭成这幅蠢样,撑着两手,向后扯开了距离,满目新奇听她道:“二哥哥死了,太子哥哥生死不明,父皇疯了……那些反叛军会将我们从家里撵出去吗?”

    她似乎是在问沈知意,也似乎是在问自己,一双眼空洞迷茫地令人心疼,似乎预见了自己来日成为乞丐讨饭的日子。

    沈知意见此,想了想,觉得还是说几句话比较好,毕竟他而今是皇后,羲禾是公主,他也算她半个娘。

    于是沈知意对羲禾道:“你且放心,他们是野熊和豺狼变的,并不会将我们赶出去的,只会一巴掌把我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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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黏糊了吃掉。”

    “……”

    羲禾哭不下去了,红着一双眼,冷哼一声,想说些什么,却见着沈知意身后远远赶来的澄黄色身影,脚一蹬,摸着腰间鞭子跑了。

    沈知意耸耸肩,与跑来的小圆圆打声招呼。

    圆圆的目光一直放在那溜走的身影上,直到她消失在浓稠的暗夜里,再也瞧不见身影,她才放心地对着沈知意左看右看,仔细检查道:“娘娘,她没欺负你吧!”

    沈知意弹她一个脑瓜,笑道:“你把你家娘娘当什么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我好歹也是个壮年人,不能强攻,还不能智取吗?”

    他话说得轻快,人笑得也轻佻,分明平日里圆圆常常见着沈知意笑,可今日这笑到底有几分不同,许是因着在这苍白祭灯中总有些莫名的光景,他这笑便掺杂着几分眼底深处的凄哀,像盛夏之际密密麻麻的蝉鸣声中,圆圆在树下捡到的蝉蜕,总让人晃了眼。

    她读不懂,她只知道蝉要死了。

    圆圆眨眨眼,怪异于自己的心绪,可到底年纪太小,未过分在意,与沈知意传达了江白川让他回去休息的话,便又跑回灵堂,向江白川汇报了。

    于是一众宫人浩浩荡荡离去,沈知意坐在轿辇上,远离了嘈杂之处。

    待及后半夜,江白川才回来。他换了衣服,蹑手蹑脚地抱住沈知意,那时沈知意还醒着,一双眼枯乏地盯着床帏。江白川便蹭蹭他的面颊,问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沈知意回道。

    他伸手拽住纱帘,像拽着风筝线一般,轻轻摇曳。沈知意总喜欢这么拽,发呆的时候拽,无聊的时候拽,行房的时候也拽,江白川不让他拽他还恼,有时江白川倒觉得沈知意爱这纱帘甚过爱他。

    他紧紧拥着沈知意,感触着从他冰冷身上传来刺骨的寒气,这般吸进肺中,吐出来的却是痒痒的热气。

    沈知意被痒得笑了一下,向侧一偏,躲过他炙热的呼吸,又静了半晌,开口道:“江白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黑夜里,江白川隐隐约约“嗯”了一腔,已然累得闭紧了双眼。

    沈知意道:“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冬天,有一只要饿死了的老鼠。它偷了包子,被主人家追打到巷子里。苦寒交迫,那时它奄奄一息,觉得自己快要见到阎王了,于是它就祈祷上天,让死亡来的更快些,它不愿再忍饥挨冻,只想饱餐一顿。”

    “可不幸的是,它没见到阎王,它见到了神仙。神仙穿着纯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众星捧月。似乎世上的一切美好词汇放在他的身上都是徒劳,没有什么足以形容他的高贵。”

    “于是老鼠就想,凭什么他是神,凭什么他那么高高在上,凭什么他稳坐高台上,凭什么他众星拱月、遗世独立,我偏要将你扯下,你这样干净的人,就该染上泥泞,与我同流合污!”

    静了一瞬。

    太静了。

    静得沈知意心下一紧,看向江白川。

    那倚在怀中的人睫毛晰长,如羽翼般轻微颤抖,竟是呼吸平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