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韫回朝了。
措不及防,后朝境内异军突起了一批义军,许是早有预谋,许是吉人天助,短短半年时间蚕食了三分领土,终于引得朝廷重视,以致后朝战神林韫再也无法向外打,只能调兵遣将,先卫后方。
于是朝廷招兵买马、征粮加税,终于凑齐了壮丁,再无后顾之忧,林韫领旨出发了。
可临行前,昔日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将军竟在此刻一反常态,显得犹豫了。
他在那以家宴为名的饯行宴上,沉闷着嗓音,闷了一口酒,与江白川道:“我与那反叛军头子田神安交过手,他是个厉害人物,有勇有谋,昔日他助我一次,我也与他斗过一次,用兵之老练不在我之下,而今又以仁德得了人心,倘真的天时地利又在于他,他日……”他的话顿了顿,倒不是话难出口,而是见着江白川的目光一直随行在那浅衣公子身上,心中不禁多出一抹惆怅。江闻渊这弟弟啊,他不怕是照顾不妥了。
江白川听不到他继续往下说的话,疑惑回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韫淡笑一腔,继而道:“若是城破了,白川,你要何去何从?”
城破,那便是林韫战死,后朝覆灭。这么个问题,在出征前问起算得上大不吉,对那么个向来恃才傲物、百战百胜的将军而言更是不可能之事。
可江白川对此似乎总有什么其他阔论,他竟答了林韫的话。
“后朝是我的家,我生于此长于此,归处也只会在此。”
听罢,林韫默了一瞬,目光转向那逢迎来去的人,他站在那儿,并非高位,并非低位,只是纯粹地站在那里,像是个天生掌控名利场的人,运筹帷幄,又信手拈来。
林韫又问江白川:“沈知意呢,他该如何?”
江白川的目光早已追随着沈知意而去,他想了想,敛下眉眼,似是心虚,似是掩饰,总之他终归将话说出了口。
“沈知意,我是他的一部分,我的魂魄寄居在他的肉|体。我离不开他,就像牙齿离不开嘴唇。”
话说完,江白川张开了眉眼,隐隐之中,那里似乎有一团永不熄灭的鬼火在宣誓着某种可怖的信仰。
所以,哪怕沈知意对他做了那么些恶事,江白川仍旧怯懦地永远不敢恨沈知意。
林韫锤了江白川的肩背一下,不再有什么君臣之别,也不再有什么勾心斗角,他朗声道:“好小子,早就盼不得我好了。”
江白川笑笑,饮下一杯酒,那残留的余光映在杯底倒影上,缓缓成了霜。
后来日子,江白川仍旧很忙,忙得焦头烂额,可他也不算很忙,忙来忙去只是焦急地掐算着这个枯槁王朝的命运。
沈知意便瞧着他忙,胳膊撑在桌上,手掌架在脸上,一架就是一天。
听大臣们说,那个田神安优待百姓,优待俘虏,让愿意干的跟着他干,不愿意干的领了钱回家,于是仗越打,地盘越多,人越多,许多郡县都自发开了大门。
直到林韫到了最前头才扼制住了这般现象。
沈知意听着便想,这田神安真是个上下牙一碰的厉害人物,说是放人回去,可而今四处蝗灾、旱灾蔓延,从征不就是为了那一口金贵的粮食饭,走的也不知又有几人。
既收买人心,还能得到助力,果然是个好样人物。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长臂一伸,慵懒地枕在了桌上,凝望着那月下廊亭中的背影。
“江白川,还不去睡吗?”
他轻声问道。江白川便回身,轻摇了头,一双羽睫似乎染雪,浸透了夜。他从身后抱住沈知意。
沈知意便顺从地靠进那温暖的怀抱,贴着他的面颊,用冰凉得近乎死寂的尸身去宽慰他的灵魂。
“知意,我死之时不愿你独活。”
沈知意顿了顿:“哦。”
傻子才会殉情,到了时候他沈知意随便抓两件金首饰,卖两个什么珍稀珠宝,一大把人养着他,他是傻了才平白无故去送死。
江白川紧紧箍着沈知意,胳膊压在肩肉上,压出一道粗长的红痕,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似乎生怕一不留神怀中人就逃掉了。
沈知意被勒地骂了一声,扯着他的胳膊道:“江白川,你现在就勒死我未免太早了吧!我年纪轻轻的我可不想死,要死你去死,等清明鬼节着我轮流给你烧纸!”
江白川恍然松开了手,见着沈知意得了赦令般立刻跳到远处,又如避瘟神对他避之不及,于是抬目,幽幽望了过去。
沈知意被盯得遍体发寒,见着那双漆黑的眼珠凝固,竟像无处安葬的孤魂野鬼偷来的两颗不相称的眼珠,硬生生吊在了眼眶里,月光一照,浑然透着森森鬼气。
沈知意打了个哆嗦,缩进了江白川怀里。江白川即刻恢复了人气。
真是把贱骨头,沈知意想,他踢踢江白川紧绷的小腿,命令道:“江白川,抱我去床上。”
江白川不为所动,沈知意迷惑地瞧向他,那时月光从四敞的大门外透进,碎了满地,于是昏黄帷幔之中的朦胧之景便恍若隔了一层银雾,风吹拂,鬓角的发丝垂落,与黏连的目光流连、缠绕。
沈知意的心被挠了一下,脸也蓦地红了。
“你,你做什么!”他结结巴巴又羞羞答答,推了江白川一下,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了出来。
江白川用手掌捂住他的后脑,将人向前一带,沈知意本就坐在他的腿上,而今向前一涌,更是与他近在咫尺。
二人的呼吸交缠,慢慢地,不知谁传染了谁,他们的呼吸趋于统一,心跳在扑通扑通地纠缠,仿佛融于一体,合二为一。
“知意,对不起,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任何人。”
他的额头抵在沈知意的额前,柔柔地,像抵住了棉花,沈知意的胸口起伏,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说出这句话的人,或许,对于而今的江白川,沈知意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听。
“这个世道,天压人,地害人,人吃人,我能做的太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江白川紧闭双眼,用力抵着沈知意的额头,他似乎总期盼着一个无情的人可以给予他得以存活的体温。
“他们教导我仁义礼智信,他们告诉我人生而贵君子,这是人都该有的品格。我以为至少他们都是这样的,世上虽有恶骨,可只要教化,只要真挚,世间迟早会变为大同、桃花源。可是后来他们亲手撕碎了这片伪装,他们告诉我,都是骗我的,都是装的,他们的所有的高贵品格都是假的。那些什么善良、忠义、正直、谦逊、担当、悲悯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场笑话。”
江白川情不自禁哑了嗓子,压抑在心头多年的情绪被倾吐出来,便是决堤般恐慌。
沈知意觉得他再说下去怕是又会病了,于是抚摸着他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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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柔情似水又软语温言:“掌印大人,少说些吧,你醉了。”
可江白川仍旧在说,他抓住沈知意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以告诉它自己这颗心有多么炙热、多么义无反顾。
“沈知意,我做了那么些事,颁布了那么些政令,可阳奉阴违、虚报谎报、欺上瞒下……”他跌跌撞撞地深吸一口气,“知意,我好厌恶这个世道。”
“我百思不解、无能为力,为何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酒池肉林、纸醉金迷、荒淫无度,世家贵族腐败,穷山恶水愚昧。后朝,林帝……还不如早早退位让贤,也好过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说得真是粗糙,倒像是他一早便知这苍天会降生一个受命于天的天生君王似的。
沈知意直起身子,笑着点他额前道:“你还说旁人腐败愚昧,你这般大逆不道,我瞧你江白川才是真正的刁民!”
……真正的刁民?
江白川在口中反复喃喃着这几个字,含了良久,眼中才闪过一抹光,揽住沈知意道:“好知意,好知意,真是我的好知意。”
他重复完了那话,又来重复这话,没完没了了。
沈知意拍了他嘴一下。
“闭嘴,滚上床睡觉去。”
江白川高了兴便回了魂,第二日便没犯那痴病。
于是林韫死了。
二者并无甚么因果干系,只是后朝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朝堂惶惶,数众震颤。
无人敢相信,三个月,不过三个月,带回的不再是百战百胜的胜利之音,而是一场久久不绝于大地的哀乐。
江白川也不能幸免。
或许是太快了,太早了,太不该了。
那时正是炎炎夏日最为烦闷的时节,树荫里蝉鸣哀叫不止,冰鉴里瓜果如流水呈上。
消息传到耳中,江白川先是一怔,将手中剥了一半的荔枝放下,转身与沈知意道:“林韫死了。”
沈知意颔首。
他不聋,听得到。
于是窗外静了一瞬。
过后是更为嘈杂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燥热难耐。沈知意命人去捕蝉,捕了生,生了捕,怎么也捕不尽,总是有三三两两的蝉鸣与不知何处的蛙叫混杂着穿过堂前,混进殿内。
江白川召了无数人议事,他们蜂拥而至,直奔厂阁,这场祸事为后朝带来的是毁天灭地的震颤。
“孟将军前去挂帅,如何?”
那五大三粗又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抖了下络腮胡子,看向上首公子。
“掌印大人,我年纪尚轻,从未有过一人领兵之举,此番贸然行军恐不利于战事,领兵之人非梁将军莫属!”
那被点名的梁将军眼皮一跳,冷哼一声,手持笏板骂道:“掌印大人,老臣年迈难堪此大任,孟将军乃二品大员,昔日随太子伐过西乌,常有领兵之经验,今日只应上一投机小卒,何足挂齿。”
孟将军回怼他道:“昔日赵永昌亭侯七十岁仍上战场,老骥伏枥,烈士暮年,还是久经沙场的梁将军更有经验。”
“还是孟将军年富力强……”
“……”
二人你推我诿,一个个被拆了台又被捧到高地,终归是骑虎难下,于是江白川大手一挥,孟将军仍被迫接过帅印,领兵出发。
与此同时,一场盛大的葬礼在上京都城内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