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人之交 > 23. 四忆丹漆(四)
    沈知意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一身秋意落了满身,倒没一点武将的自觉,全然是书生的气概。

    他腿一伸,就待要去踩那摞得高高的石头,齐松荣瞧着,心头莫名一紧,待及反应过来时,已然将人稳妥地放在平地上,他怔了怔,快速收回那揽在腰间的手,道了句:“失礼。”

    沈知意想也觉得他失礼,可齐松荣陡然来与他相交,必然不是为着他沈知意的相貌,于是问他道:“齐公子寻我,可是太子殿下寻我问话?”

    齐松荣未想得沈知意竟这般聪明,一时瞧着他的笑晃了神,蓦地低头,耳畔却是烫人的痒意。

    “嗯,是因着先前赌约之事,不知公子而今可有空闲,请随我至殿下处一叙。”

    沈知意听此,面上并未有什么波澜,仍旧是那副宽和待人的嘴脸,可心中不禁胡乱想了起来。

    那个书童之间的赌约——“太子殿下看不上江白川那清高样,你们谁能拉他下来,殿下重重有赏。”

    这是太子书童的原话。

    彼时因着都是些年岁不大的少年,常混在一起开着吆五喝六的玩笑话,没人将太子殿下这话当真,书童中也将此事当做件黄事来说,可而今齐松荣寻上门来,哪怕是头猪也不可能咂摸不出其间的古怪意味来。

    “为了那几吊银钱?”

    沈知意问他。

    “嗯,为了那几吊钱。”

    齐松荣答道。

    沈知意笑笑,随手拽了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哦,那我没空,我家公子要打扫完藏书阁了,烦劳齐将军转告太子殿下,小人一介奴仆,无颜面见贵人,倘太子殿下真有事,可直接去寻我家公子。”

    话落,他学着齐松荣拱手之样,一作揖,转身退去,高高束起的马尾张扬在脑后,随着少年的恣意而晃动。

    沈知意将草叼起,去着口中难堪的涩味。他袖中一个红得好看的火柿,不知涩熟地想要去哄骗江白川一番。

    他那时太过单纯,总以为拒绝了一些遥不可及的权势便能获得安稳,他不曾想着,某些人、某些事一旦波及到权力,所有的温柔旧梦都会化作骇人泡影。

    龙血凤髓的太子殿下竟于第二日亲身寻来了。

    彼时沈知意正躺在藏书阁外的亭子里。

    身前是一片竹林,日光透过,澄黄的影子斑驳地洒落在皎洁的面上,风一晃,压下半头,再落回,又拂过双颊。

    他因着昨日之事的缘故,不愿再乱逛,可沈知意不想,当那四爪银蟒坐在身畔时,他心中竟会无端升起嫌恶。

    他不行礼,也不问好,只端详着他。说实话,这位太子并非什么丑陋之辈,相反,他长相俊美,雌雄莫辨,一身月白罩在身上,像画中仙人入凡尘,风雅俊逸,倘不说他是富贵窝里的富贵人,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有缘法的得道高人。

    齐松荣见着二人前世姻缘般对望,许是怕太子责罚这莽撞的小人,许是怕坏了尊卑上下的规矩,原本按部就班、从不逾矩的人竟在一旁提醒着沈知意行礼。

    太子却摆摆手,一双珠玉似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放在沈知意面上说出的话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决绝。

    “跟了孤,孤封你做皇妃。”

    皇妃?八字还没一撇,未免太早了。

    沈知意面上禁不住流露出稀薄流水似的笑意,他分明是笑的,可眼神却是冷的,于是在旁人眼中,这人露出的便是似是而非的挑衅笑容,可因着那张面皮太艳,像春日里漫山遍野桃林中最红最张扬的一簇,这分笑便带上几分勾人心弦的滋味。

    林疆怔了怔,原本不染世俗的面上亦多了纤尘笑意。

    他问:“何故发笑?”

    沈知意道:“横刀夺爱非君子所为。”

    齐松荣蹙起了眉头,却被太子撵去了远处。

    凉亭中二人有说有笑,不知说了些什么,唯有最后结局,沈知意要离去时,问林疆一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弃安稳的生活,放弃对我一心一意的江白川而帮你?”

    “你会的。”

    林疆嘴里含着笑。

    “我们是同样的人。”

    多了解他似的,沈知意笑笑,依然冷得发寒。

    恶心吧啦地背后算计人,谁和你是一种人。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站在楼前,江白川还未出来。

    他掐算着时辰,等了半刻钟,江白川才从藏书阁中出来,怀中抱着几本旧书。

    那时沈知意向亭子看去,亭中空无一人,早已不见了林疆与齐松荣的身影,只有幽幽竹影垂光,落了满堂。

    江白川问他在瞧什么,沈知意说没什么,拥着他的胳膊回家了。

    而林疆回宫后,寻了他那最受父皇宠爱的羲禾妹妹,问她可有心仪之人。

    羲禾红着一张悄脸,含羞带怯说道:“哥哥,我最喜欢哥哥,没有旁的喜爱之人了。”

    林疆雅然笑笑,摸着她蓬松的头颅:“既如此,哥哥便要将江二公子的好姻缘拱手相让于他人了。”

    羲禾呆了呆,连忙追问道:“哥你说什么!”

    林疆瞧她一眼,带上点嗔怪:“嗯?不是没有喜爱之人吗,怎么听着江二公子就这般急色?”

    羲禾又红了脸,犹犹豫豫又揶揶揄揄说道:“我是觉得,江二公子人,人也蛮好,就,就但凭皇兄做主了。”

    由此,林疆承妹之意,进宫求旨去了。

    齐松荣本欲劝谏,若江家再尚公主,权势怕是会超越顶峰,无人制衡。

    林疆却道:“不舍小益,焉讨大利。何况他们活不到那时。”

    齐松荣仍是忧心,大逆不道地干涉着林疆的决定,多嘴问了句为何如此相信沈知意。

    林疆目光本就算不得亲和,如此一来,对着跪在地上的人冷笑一声,只回了他一个字。

    “赌。”

    赌人心,赌天时,赌沈知意和江白川是至情之人,赌皇帝会帮他除掉江氏以向烈火烹油的世家权柄开刀。

    当赐婚的消息传到沈知意耳中时,江白川还不知晓此事,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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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着此事。

    “父皇给我和赦哥哥赐婚了,江家夫人的位子只能是我的,也只会是我的,你不过一小小奴仆,何德何能伴在江家嫡子身侧,哪怕你而今再如何登堂入室,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这话说得潦草又恶毒,分明当事人并不知晓此事,分明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这般明晃晃又亮眼得炫耀出来,倒让人心中顿生了疯狂的妒意。

    沈知意默了一瞬,问道:“江白川有何反应?”

    羲禾扬眉瞧他,比沈知意矮半个头的身量,却无时无刻不在俯视他。从前,沈知意总以为他要仰视旁人是因为身量矮,可而今,他不再这般想了。

    羲禾道:“你日日伴在赦哥哥旁,难道不该更比我知晓他的反应?”

    她说得有理,未免太过有理,江白川从未与他提及此事,他在隐瞒他,还是不知情。

    沈知意不愿顾及太多,他以一种近乎奔脱的姿态落荒而逃,连羲禾后来说的话都听不进去,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地不知向何处而去。

    羲禾见他匆忙的模样,大声唤道:“本公主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我可是公主,待到日后我嫁给赦哥哥,你安分点,我又不会容不下你!”

    她身旁的小丫鬟拽拽她的袖子,小声道:“公主,小点声,嬷嬷瞧着呢,要大家闺秀。”

    “哦。”羲禾努努嘴,小脸上渲染着不满的神色,说什么婚前要培养礼数,若非为了赦哥哥,她才不这样!

    可心底到底是幸福的,羲禾踢飞了一块石头,兴高采烈地几乎要蹦起来,若非身旁人拽着,她便一蹦三尺高,蹦到那石山上。

    她抑制不住心中喜悦,在湖边走着,又叽叽喳喳与身旁人说着早些年她与江白川的往事。

    “是赦哥哥将我湖水中救起的,打那时起我便认定了他,非卿不嫁,我便于江家、书院两头跑,赦哥哥读书,我便为他研墨,赦哥哥舞剑,我便与他挥鞭,待我们日后成婚了,我必然还要这般做。”

    身旁小丫鬟立刻顺着主子的心意附和道:“公主和江公子必然会举案齐眉、白头……”

    “公子,您放过我吧,家父新去,并不吉利,您放过我,民女定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话说了一截,被打断了。

    正值晌午日头最毒之时,游湖泛舟的水面上并没有几人,羲禾站在树荫中瞧过去,见着一群人正在强抢民女,挥鞭一过,抽在那为首之人身上。

    “谁,谁不要命了敢打我们小侯爷!”围在男子身旁的几个富家子弟嚷叫着。

    那男子背后被抽得皮开肉绽,在毒辣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愈发鲜红潋滟,羲禾这一鞭下的狠劲,他已然被震麻了,不可置信又察觉不到疼痛地缓慢回身。

    “你敢打我,我可是贺小侯爷!”

    羲禾自也报家门,对着几人道:“哼!我管你贺家子、王家子,我可是公主!我父皇说了,我的鞭子上打王公贵胄,下打庶民氓奴,只要惹我不顺心,我管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