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人之交 > 22. 四忆丹漆(三)
    深秋之时,书院后山满树枝头已然泛红,红橙交接的老叶落在地上,一脚踩下便发出吱嘎作响的枯声。

    沈知意的病症竟丝毫不见好地愈来愈严重。

    他偷偷藏下染血的手帕,枯败的脸颊凹下一片病容,像冬日雪地里深埋的枯枝。

    咳嗽声又响起,朵朵红血落在雪白的手帕上,画了几朵梅。

    房门被推开,沈知意下意识将手帕藏在身后,可江白川仍旧瞧见了他的动作,他心口一绞,坐到沈知意的身旁。

    “知意,今日可大好了?”

    沈知意依偎着他,毫无血色的唇蠕动,出气多进气少。

    “好,大好了……”

    江白川吻着他头顶柔软的墨发。

    “那便好,知意,待到天晴了,我们去看书院后山看红叶。”

    红叶……

    沈知意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片火似的红,他凝望着这片红,觉得再回不来了。

    “咳咳咳咳咳——”

    沈知意难堪地咳嗽着,微微束起的墨发散了下来,于是血丝拽着它们向下滑落,滴在江白川煞白的衣摆上。

    “没事,我没事。”沈知意笑笑,倚回江白川那僵硬的身体里,他僵得像陈年干尸那么硬,又像枯坐在这里风干了几百年般沉重,“我身上大好了,我们去看枫叶。”

    “……好。”

    江白川沉默了好久,才说出这么一个字。

    他瞧着并不高兴。

    于是沈知意为了逗他开心,揽着他的肩膀,净说些昔日趣事,笑量着过去的自己是那多么的难堪。江白川沉默地,一直在听着,听得他说着说着断了声息,原本的灰白的笑变得挣扎,一瞬间,胳膊垂落,沈知意死了。

    江白川的梦也醒了。

    那时,窗外阴雨绵绵,呼啸的秋风狂打西窗,就是这样不适合外出的天气,江白川身侧的被褥却冰得骇人,他疯了样地跳起,向外冲去,推门的一瞬,门陡然被拉开,江白川的手按在门上,一拉一推间,沈知意瞧着他赤身裸脚的模样,蹙蹙眉头,给他拢了拢大敞的衣衫。

    “做什么去这么急,也不怕冻着?”

    “我……我……”江白川嗫喏着,面色惨白,“我梦见,你死了。”

    “我死了?”沈知意拿着小厮今早出府买的软糕,推着人进屋去,“那我死之前与你说什么了?”

    他将门关紧,防止风漏进来。

    江白川紧盯着沈知意,面色、嘴唇煞白,毫无血色。窗外的雨下大了,顺着屋檐串成珠链,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半晌,他缓过神来,道了句:“忘了。”

    “忘了你想这么半天?”沈知意早已坐下了,懒得理会那站在地上走神的人,而今江白川这么一说,他也不甚在意,只随口问了句。

    江白川坐于沈知意身侧,沈知意便瞧他。以往,这么个人,醒着时端坐,睡着时也端躺,束发也束得工整,可在沈知意身旁睡了不久,倒松散了头发,胡乱了睡姿,晨日刚起,也是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他拢着沈知意松松垮垮的头发,用青绿发带绑起,铜镜中的人儿便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样,可惜这人上挑的眉眼无甚表情,也偏生生着副生人勿近的凌厉相,又因着整个人从散漫中透出的那一点艳气,似乎沉寂夜色中幽幽晃出的唯一一点鬼火,总会吸引着络绎不绝的追随者将他误认为火光。

    那漆红的唇一张,晏晏笑意:“青奴,会怎样?”

    江白川挽着手中青丝,道:“兄长已来信,或则仗杀,或则发卖,随我定夺。”

    说是随他定夺,两个“或则”已定好了路。

    沈知意说:“江白川,其实我知晓那糕点里有毒。”

    他并不太情愿承认这件事,许是因为他不知晓为何要让自己吃这一顿苦,就如同而今,他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将话说给江白川听。

    沈知意透过那泛黄的镜面观摩着他,像观摩一个千年难得的至宝,珍而重之,却不属于他。

    于是江白川沉默着,沈知意也沉默着,这么沉默的两人之间隔了歇停的三段雨,雨过天晴,江白川忽地道:“其实我明了。”

    沈知意忽地放下拌饭的饭,抬起头来,用那含着一口饭的嘴闷里闷气道:“……蠢材。”

    江白川似乎没听着他说他,只握上他的手,以一种不符合君子品性的言语,肃然道:“就当我们谁都不知此事,知意。”

    廊外坑洞处积了水洼,日头晴了,檐下却仍在滴水,豆大的水珠坠落,激起了一地碎花。

    沈知意推开那角落处的柴门,见着了缩在角落中的青奴。

    他已然瘦得难堪,镣铐加身,不见往日风华,原本华美的衣料成了破布烂衫,美丽的人也赤脚残衣地蜷缩在发霉潮湿的柴堆旁。

    沈知意险恶地捂住口鼻,扬起了抹笑:“怎么,墙倒众人推,身上的好东西都被抢走了?”

    青奴瞪瞪眼,灰尘蒙在透窗而出的光束里,衬得那阴暗处愈发阴霾。

    实则,贺咏君将青奴送来时,他满身的衣料富贵得像个大家公子。侯府并未苛待于他,却行背叛之事,属实狼心狗肺了。

    他赤条条怨恨道:“凭什么我侍奉了这么多年的公子喜欢你,凭什么贺咏君和我睡觉时喊的是你的名字!沈知意,没了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不自量力的东西!”

    沈知意往后退了几步,远离着那撕扯着要来打的人,沉默片刻,将钥匙扔给守门的小厮,与廊亭中那长身玉立的公子说:“挖了他的眼,江白川。”

    他满目冰冷,回首望去,本就锋利的面容更是寒得彻骨,像冬日雪地里一缕渗进骨缝里的寒气,他将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没了这双眼,你连奴隶都做不成。”

    柴房传来了哀嚎声,沈知意脚步打颤,脚印一深一浅跌进浸水的泥土里,不知不觉间,他竟偏开了石板路,踏进了泥地里。

    树荫躁动,昼风不眠,深深浅浅晃映在那欧碧斗篷上,江白川瞧着他雪白裤腿上沾染的泥点,以及那双鞋底全然没进泥里的鞋,大步流星地走近,将人抱了起来。

    沈知意顺势揽上他的脖颈,望着碧空如洗的天,这天是秋波色的,明亮得好似方才没下过雨,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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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都是晴日。

    他用一种极其缥缈,似乎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缓缓道:“我母亲说我是她的眼睛,是她最美丽的东西。”

    江白川便瞧着他那双眼睛。

    那是双驳杂的充斥着野性与欲望的眼眸。

    沈知意又说:“可她是个瞎子。”

    “她告诉我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是贞操,要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所以我做乞丐时饿得要死了,却依旧守着那所谓的贞操渡日过活。”

    他低头俯视着江白川,瞧着那双自己永远不能平视的双眸,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平静的像一滩死水,掀不起任何波澜。

    “江白川,你说,她那么一个人,凭什么要我当她的眼睛,她是个瞎子,是个圣人,她那么心软、那么怯懦,又凭什么把她的意志强加在我的身上?”

    真是疯了,他居然在小心翼翼地向他诉说,他到底在祈求他有什么反应。

    哪里只有他娘是蠢货,他也是蠢货。

    沈知意满身的刺与血淋淋的疤痕化作了蔓延的戾气,江白川不知该如何去拥抱他,抱松了怕沈知意感受不到他,抱紧了怕沈知意会感到疼痛。

    于是江白川拥住他,用自己的方式宽慰道:“她或许只是未被人爱过,便只会以不爱的方式爱人。得到爱时会欣喜到语无伦次,诉说爱时又会磕磕绊绊,将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皆倾吐于肺腑。”

    “她不明白,也不会面对,她面前幼小的孩童并不是一个心智健全、独当一面的大人。”

    江白川边说,沈知意边笑,手抓上他的脸颊。江白川,你又当你的理中客、局外人。

    他真是厌恶这样的江白川,那眼中流露出的同情,那么自然而然,好像他沈知意从出生起就是个三头六臂,受人歧视、迫害的异类。

    他撇撇嘴,一脉相承的蠢货。

    亦如他所言,翌日再回书院,江白川因翘课被罚进藏书阁打扫一旬,也就是十日,沈知意不被允许进去,却因着学生们都下学的缘由没了束缚,便随处闲逛,见着了他从来不曾踏足过的庭外书院。

    大概是第三四日,那么个平淡无波的午后,沈知意遇上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他那时正爬在后山树上挑柿子,百年老树,结出的果实个大饱满,塞进口中,半生不熟地刺嘴。

    沈知意“呸”了几下,将柿子随手扔下,柿子在厚重的落叶间滚了几圈,到了齐松荣脚下。

    那是齐松荣见到沈知意的第一面。

    往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今少年近在咫尺,于高高的枝头上勾那澄黄果实,玉藕般的脖颈挑着,又因为用力,青筋便在不知不觉间挺起,若隐若现的青色,一如白玉胚瓷间的清浅脉络。

    故而,齐松荣想,这样的人,难怪引得这么些风波。

    他目光微晃,瞧了过来,齐松荣便闪躲着视线,拱手作了一揖。

    “在下姓齐名杭,字松荣,这厢见礼了。”

    齐松荣?

    沈知意想着这个名字。

    那个大将军的儿子,太子陪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