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下锅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全亮了。赵思雨把餐桌收拾出一块空地，摆上四个盘子，筷子搁在盘边上，摆得整整齐齐。关莹把红酒又倒了四杯，徐凤从厨房端出两盘饺子，猪肉芹菜的，热气呼呼往上冒。
“先吃，吃完再说。”徐凤把筷子分给每个人。赵思雨夹了一个咬了口，烫得直吸气，拿手在嘴边扇风。关莹倒是不急，吹了两口才咬下去。
“比食堂的怎么样？”我问赵思雨。
“馅是我调的，你说怎么样。”
“那就是好吃。”
“你倒会捡现成的夸。”赵思雨又夹了一个。
“联动方案下周落地。”关莹说完这句又咬了口饺子，嚼完了才继续，“供应链先从安庆街三个商户开始铺，方老板的面馆、郑老板的火锅店，还有咱们食堂。”
“张勇的爆米花能进吗。”赵思雨问。
“得先过食品检测。”
“让他自己去跑。反正他现在闲着也是调糖粉。”
“他昨天晚上又调出来一款新的。”我说，“焦糖海盐味，让我尝，我说还行，他说还行就是不行，又回去重调了。”
“他就是闲不住。”赵思雨把筷子搁在碗上，“以前偷辣条，现在研究焦糖，反正总得折腾点什么。”
徐凤吃到第四个饺子的时候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凡。”
“嗯。”
“你跟思雨的事，还有关莹，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个说法。”
赵思雨正在夹饺子，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没抬头。关莹也没抬头，把碗里的饺子蘸了蘸醋。
“有。”
“那就行。”徐凤没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度假村去不去？”
“去啊。”赵思雨接得很快，“下周末，联动方案落地就去。”
“那说定了。”关莹把手机掏出来，划了两下，“西郊那个，有温泉池，有农家菜馆，别墅后面有片竹林。”
“炖土鸡要提前两小时下单。”徐凤凑过去看屏幕。
“你倒是记得清楚。”
“刚才你在车上念了一路。”
关莹笑了一声，把手机递给赵思雨。赵思雨翻了翻页面，扭头看我。
“你也去。别到时候又说有事。”
“我有哪次说了有事。”
“上次张勇进暖饮你说要帮他盯着，再上次王大春安保公司开业你要去帮忙。”
“这次没事。”
“行。”她把手机还给关莹，“让大姐休息两天，张勇和韩叔看门面。”
吃完饭赵思雨收了碗去厨房，徐凤在客厅整理行李箱，关莹靠在阳台门口端着杯没喝完的红酒。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外面安庆街的路灯。
“徐凤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和思雨的事？”关莹没看我。
“嗯。”
“我不多问，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以后想怎么发展。”
“暂且留在安庆街。食堂、超市、KTV都在这，张勇刚买了爆米花机，王大春安保公司刚起步，孙浩还没出师。”
“那看来你还是不想回踏空。”关莹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红酒，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我没说不回，只是说暂时不去，安庆街那边确实挺忙，张勇一个人肯定照顾不了，踏空那边可以先让林远看着。”我顿了顿，继续道
“你常来。办公室给你留张桌子，跟以前一样，你坐我对面。”
还没等关莹回答，赵思雨从厨房擦手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你俩站在阳台门口不冷吗。去帮徐凤姐收拾东西。”
……
联动方案落地的当天下午，关莹给我发了条消息：试点的三家商户合同全签了。方老板签完字拍着桌子说晚上请客，郑老板更直接，把火锅店的优惠券塞了一沓在我手里。
“赵思雨在旁边翻账本，拿笔在芹菜栏上划了一道，说这周芹菜的进价涨了一毛，让我明天跟何师傅谈谈。我说行，她又补了一句：“度假村那边关莹姐订好了，下周六出发，住两晚。”
“你行李收了吗。”
“有什么好收的，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你也别带太多，反正泡温泉又不用穿什么。”
“你倒是挺放松的。”我笑了一下。
“去度假为什么不放松？现在安庆街也没事了，我也没什么烦恼……如果非要说有烦恼的话，可能就是因为你了。”
“因为我？”
“对啊，现在安庆街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应该给我一个说法了。当然，也得给关莹姐一个。陈凡，你想好了吗？”
“我……”
“你先别回答，到时候再说，我不想让你随随便便做出决定。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陈凡，你别辜负任何一个人。”赵思雨的表情渐渐严肃，随后便扭头去了后厨。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那句‘别辜负任何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选择，必定会有人受伤的。
这些天，我的脑海里一直都在想着关莹和赵思雨，我不得不承认，在一切事情都已尘埃落定的今天，我终于能够正式我对他们的感情。思考过后，我也有了更加清晰的决定。我知道这个决定会伤害到某个人，但我没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弄醒的。赵思雨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卫衣，背了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刚蒸好的包子。“赶紧的，关莹姐说八点半到楼下。”她把包子塞给我，转身下了楼。
关莹的车停在食堂门口，徐凤已经在副驾坐好了。车窗摇下来一半，徐凤探出头跟我打了个手势，赵思雨拉开后座车门，把帆布包往中间一扔，自己缩进靠窗的位置。我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关莹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安全带。”
“还没发动呢你急什么。”我拽过安全带扣上。赵思雨在旁边笑了一声，把鞋脱了蜷上座椅，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橘子剥。徐凤在副驾把关莹的手机架在支架上，翻出导航，一边划屏幕一边开口：“三个温泉池，要提前预约。农家菜馆的炖土鸡得提前两小时下单。别墅后面有片竹林。”关莹把车拐出安庆街，上了绕城高速。
赵思雨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从后座递到前座给徐凤。徐凤接过去，掰了一瓣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甜”。赵思雨又掰了两瓣递给我，自己把剩下的全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嚼橘子。我偏过头看她，她没睁眼，说了句“你看什么”。
“你都没睁眼睛，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
我被赵思雨逗笑，前排的徐凤从前座扭过头来，开口问道“陈凡，你在安庆街待了这么久，除了上京和荣河，是不是哪儿都没去过？”
“差不多。斗赵红博那阵子连安庆街都没出过，后来丁建国的事也没空出远门。”
“那这趟还是挺有意义的，咱们可以多待几天。”徐风说了一句。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的目的地。关莹停好车，我们各自拎行李。她和徐凤一栋别墅，我和赵思雨一栋。赵思雨推开门就把行李往沙发上一扔，跑去推后院的门。
“有温泉池！”她蹲在池子边用手撩水，热气把额前的碎发打得湿漉漉的。
我靠在门框上。“晚上再泡。关莹说五点半吃农家菜，现在四点多了。”
“行。”她站起来，从我旁边挤进门，“帮我拿拖鞋，在外面。
傍晚的农家菜馆，关莹提前订了炖土鸡。四个人坐靠窗的方桌，窗外是片竹林。赵思雨夹了块鸡肉，嚼完扭头看我。
“这个能让大姐试试。”
“大姐炖鸡用高压锅，这是瓦罐慢炖……别总想着食堂的事情了，我和张勇看上了一个家庭酒吧的品牌，打算照着怪咖的装修弄一个。”
我正说着，关莹倒了四杯茶。打断道
“这趟是休息的，你们能不能先把工作放下。”
“这不算工作。”我端起茶杯，开玩笑道
“这叫业务考察。”
吃完饭关莹往窗外看了一眼，“山上那条石板路通到观景平台，去走走？”
徐凤靠在椅背上。“你们去，我回房间泡温泉。开了一天车腿都硬了。”
赵思雨把围巾拿起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我也有点困，回屋躺会儿。你俩去吧。”说完便拉着徐风往外走。
“这姐妹俩看上去是有秘密啊。”关莹笑了一下。
“正常，毕竟好久没见了，咱们走吧。”
山顶的平台不大，木栏杆外头是层层叠叠的山。太阳正往下沉，风比山下大得多，把关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背对着我。
“上次在你家包饺子，徐凤在厨房里问你的话，我听见了。”她没回头，“她问你怎么选，你没吭声。”
我愣了一下，搪塞道
“那时候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拢。两只手还插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往上提着。
“那现在呢。”
“想好了，毕竟这几天一直都在想，不过在我说之前，你能不能先答应我别骂我流氓？”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早就猜到我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是喜欢。”我说，“可我一直不敢碰这件事。怕一想就得选，一选就有人要走。今天不能再拖了。你们两个，我都不想放。”
她愣在那里，嘴张了张，没出来声音。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不是友情，而是爱情？”
“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总说我优柔寡断，这回，我坚定一点。”
“那思雨呢。”
“我也想和她在一起。你们两个不一样，但我不能再骗自己说只能选一个。我爱她，也爱你。这话藏了很久，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看了我很久。天边暗橙色的光已经褪成深蓝，山脚下度假村亮了一片暖黄的灯。她往前走了半步，近到我能闻到她衣服上沾着的风的气味。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嗓子在抖，“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说。以为你对我就只是感激。”
“我不敢。”
她伸手帮我翻好被风吹歪的衣领，手指在我锁骨上停了一瞬。很凉，很稳。我张开胳膊，她往前一靠，额头抵在我肩上。
石板路那边传来一声脚步，轻的，然后停了。我从关莹肩膀上看过去。赵思雨站在石板路拐角，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姜茶，围巾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关莹也感觉到了，从我肩上抬起头，转过身。
“思雨。”她的声音有点急。
赵思雨把姜茶往前递了递，步子不快不慢，围巾被风吹得往一边翻，她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按住了。走到跟前，先把姜茶塞进关莹手里，又从拎着的袋子里掏出个保温杯递给我。
“不用解释。刚才我在那边站了一会儿了。”她把手插回衣兜里，“陈凡哥，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陈凡哥’这个称呼一说出口，我的心猛然抖动一下。我已经忘了赵思雨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我，更模糊了曾经的那段时光。
她转过来面对我，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乱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你爱谁，脸上从来藏不住。我今天不是来撞破什么的。山上冷，你俩上来的时候我就想着煮壶姜茶端上来。关莹姐穿得少。走过来看见你们在说话，我本来想等你们说完。”
关莹捧着姜茶，嘴动了动，没说出来。赵思雨往前走了半步，把她被风吹散的围巾拢了拢。
“我爸上回说了，以后不干预我的任何决定。他当了半辈子的话事人，这回终于肯松口。回安庆街也行，回荣河也行。你们两个留下来，咱们三个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