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德被带走时说的话是王大春后来从专案组那边听来的。他说宋明德临走前跟助理交代了一句:把保险柜里那份审计报告交给专案组,那是能证明老子不是自愿的证据。助理问哪一份,他说最上面那份。
接下来几周,调查进入密集期。关莹作为证人被传唤了三次,每次回来都不怎么说话,但表情一次比一次轻松。沈万宏那边的物流园全面恢复运营,周国栋的冷链车重新跑起来了,宏盛冷链的标在城北物流园重新挂满。方老板的面馆重新装修了一遍,郑老板的火锅店挂出了“重新开业”的横幅。王德才辞去了校长职务,主动向校纪委交代了自己被胁迫担保的全部经过,校方决定免于起诉,保留教职。孙浩从自建房搬了出来,在安庆街租了一间小单间,离食堂只隔两条街。他把自己那几本王德才撕掉的书重新买回来摆在床头,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配图是窗口拍的安庆街路灯,写的是“灯还亮着”。
张勇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孙浩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安庆街了。我说应该是。他说那超市缺人手的时候可以叫他来帮忙,反正他上次在烧烤店端过盘子有经验。赵思雨在旁边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暖饮账理清楚再想着招人,张勇立马缩回去翻账本了。
专案组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了丁建国名下多项与职务相关的违规操作,其中一条直接牵涉到赵红博会所的经营许可审批——丁建国在赵红博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亲属身份向审批单位施加影响,使会所的消防验收和环保测评全部在未实地检查的情况下获批。这项发现让赵红博的部分罪名从“主观故意”转为“被隐瞒利用”,专案组在起诉意见书中明确写明了这一点。
一个多月后,判决下来了。丁建国犯滥用职权罪、非法经营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宋明德犯非法经营罪、高利转贷罪,因主动配合调查并提供丁建国犯罪证据,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赵红博犯行贿罪、非法经营罪、胁迫交易罪,数罪并罚,但因主动自首、全部退赃、配合专案组提供丁建国犯罪的关键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安庆街下着小雨。王大春去看守所给赵红博送了两条烟,赵红博隔着玻璃看他,拿起话筒说的第一句话是:“安保公司开了吗。”王大春说开了,在茂源大厦租了间办公室,暂时只接熟客。赵红博点了下头,把话筒换了个手,说等我出来,总经理的位子给我留着。王大春说行。
茂源的新店长把整改期间重做的台账裱起来挂在收银台后面,说这是教训。方老板的面馆重新开业那天,她送了个花篮过去,卡片上写的是“十三楼所有商户联名”。孙浩在方老板面馆里端了几天盘子,被顾客拍了发到抖音上,评论区有人说这个小哥眼熟,另一个人回复说他是安庆街那条美食纪录片里出现过的,弹幕里有人叫他“那个端馄饨的小哥”。
食堂还是老样子。赵思雨把芹菜猪肉的牌子挂出去,说雨天人少馄饨不用备太多。张勇在超市门口擦那块画着奶茶猫的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最后在王梓的建议下加了一行字:“安庆街最好喝的暖饮,不信问那只猫。”韩老爷子照旧坐在门口下棋,棋盘边围了一圈人,有人端着馄饨碗站着看,有人蹲在台阶上剥橘子。方姐的专题片播了,画面最后定格在安庆街的夜景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旁白是王梓的声音:“这条街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开始。”
我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落在安庆街的路面上。赵思雨坐到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馄饨,搁在我手里。
“芹菜猪肉的,韩叔今天调的馅比平时多了半勺姜末。”
我低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伸手帮我把碗底托了一下,说慢点没人跟你抢。然后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跟我一起看着雨落下来。
赵思雨站起来,把空碗端回后厨,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说了句,雨停了。我抬头看,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雨确实停了。后厨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然后她擦着手走出来,重新坐到我旁边。
王大春发了条消息,说安保公司接了几单熟客的生意,暂时稳住了。他问能不能介绍几个客户,我说行,回头问问胡小天那边有没有需求。他又发了一条,说前几天去看守所给赵红博送了两本书,一本餐饮连锁管理,一本《活着》。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赵红博以前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看这种书。
孙浩傍晚来食堂吃饭,点了一碗荠菜猪肉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比之前胖了些,下巴轮廓没那么尖了,眼睛也不再总盯着地面。方老板想让他留在面馆长期干,学学后厨手艺,将来能当个厨师。他说想试试,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赵思雨让他走的时候带一盒馄饨回去当夜宵,他说谢谢思雨姐,赵思雨摆摆手又缩回后厨去了。
方姐打来电话,说专题片播出之后反响很大,台里想在安庆街再拍一集续篇,聚焦这条街上不同的人是怎么重新开始的。她想拍孙浩在老方面馆学厨的日常,拍王德才辞职后在学校做的最后一次讲座,拍周国栋冷库重新运转后新招的工人,也拍茂源那个新店长把整改台账裱起来挂在墙上的画面。我说你尽管拍,食堂随时配合,她笑了笑说第一站还是来食堂,韩叔的棋摊是这条街的坐标。
挂了电话我走到食堂门口。韩老爷子端着他的紫砂壶又在棋盘前坐下,对面空着。他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他落了一子当头炮,说今天最后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