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会所以后赵红博让王大春关上门,说接下来的事你要听清楚。货到了之后所有验货流程照旧,不合格一样退,不管谁来送货。茂源的流水继续备份,每周一上午固定对账。跟沈万宏那边的所有对接全部通过他,不走财务、不走新店长。王大春问为什么连新店长都不让知道,赵红博说不是信不过她,是这些事她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安全。
看来他上次把方老板和新店长挨个安顿好的心情,并不是他在交代后事。他当时确实在做最坏的打算,在万一自己被丁建国压垮之前先把能护的人推出去。现在沈万宏给了他台阶,他从绝境里踩到了一块垫脚石,就又把那些推到安全线外的人重新拢回来了。不是要再把他们拉下水,是他觉得自己又有能力保护他们了。
王大春去走廊尽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松弛感。他说今天在包厢里,沈万宏提到替赵红博挡刀的事,赵红博说这个是他兄弟。在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管谁叫过兄弟。沈万宏走后赵红博点了根烟,说以后安保公司开起来,你来当总经理。
沈万宏的货隔天就到了。不是孙老板那种面包车,是正儿八经的冷链车,车身上印着宏盛冷链的标,周国栋手下的库管亲自跟车。王大春在茂源后门验货,按赵红博贴在冷库门上的标准一箱一箱开。冷冻品温度达标,蔬菜新鲜度比孙老板的货高了一个档次,调料包装上生产日期和批次号清清楚楚。
“退了几箱?”我问他。
“一箱没退。周国栋的人装车前已经筛过一遍了,说沈总交代过,第一批货不能出岔子。”
赵红博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搬运工把货搬进冷库,什么都没说。新店长在旁边拿着进货单对照新标准一项一项打勾,勾完把单子递给王大春签字。王大春签完字拍了照,发了一份给财务,又发了一份给赵红博。
“孙老板那边怎么办?”新店长问。
“月结继续压着。他的货先减三分之一,冷链能覆盖的品类全切过来,剩下的看后续品质再说。”赵红博说完这句话就回了办公室。
沈万宏的货进了茂源后厨这事,丁建国不会不知道。宏盛冷链的车从城北开到茂源后门,途经上京主干道,丁建国的眼线遍布这一路。赵红博也清楚这一点。他让王大春把验货流程拍照留底、让新店长逐项对照新标准打勾、让财务把冷链货款单独列账,每一步都在告诉丁建国:这批货来路正当,手续齐全,你抓不住把柄。
下午关莹发了条消息,宋明德手下的人已经把茂源的工商档案和完税记录调完了,复印件送到了丁建国手上。丁建国看完之后没表态,只让秘书把文件收了。宋明德这几天还是安静得很,既没联系担保人也没找赵红博催款,但融信内部的审计流程突然加速了——之前拖了赵红博一个多月的第三笔款审计,今天突然有了结论:审计通过,可以放款。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丁建国没表态,宋明德的审计反而通过了。宋明德之前拖赵红博的贷款拖了一个多月,各种理由推脱。今天沈万宏的货刚进茂源冷库,融信的审计就通过了。这事跟丁建国没关才怪——丁建国是让宋明德放这笔款。但不是因为他对儿子松手了。他查到茂源的工商档案没有漏洞,完税记录干净,冷链货源的来路正规,暂时找不到卡喉咙的地方。如果继续拖着贷款不放,等于把赵红博往沈万宏那边再推一把。放款是缓兵之计,用钱稳住赵红博,让他别彻底倒向沈万宏。
丁建国还是没出面。但他已经开始用他唯一能用的棋子——宋明德——在做微调。不放款是逼,放款也是逼,只是方向不同。之前是往墙角逼,现在是往自己这边拉。赵红博接到融信放款通知的时候正在茂源看新菜单的执行情况。王大春说他接完电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让新店长把之前想调没调的甜品品类加上去。新店长问预算从哪出,他说宋明德的钱到了,不用白不用。
赵红博不是傻子。他知道这笔钱不是宋明德良心发现,是他爸在拉他。但他照样收。收了他也不会往回走。他让新店长加甜品品类,是把钱花在茂源身上,不是拿去还人情。丁建国想用贷款把他往回拉,他把贷款变成茂源的新品类,把绳子剪断,花敌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傍晚我把这些事跟赵思雨说了。她听完把笔搁在账本上,说赵红博现在终于不是被他爸牵着走了。每走一步都是自己想好的,收沈万宏的货,接丁建国的钱,但花在谁身上、怎么花,全是自己说了算。我想了想,说他跟沈万宏的联盟如果真成了,丁建国下一步应该不会再用钱来拉他了。丁建国查工商档案就是在找他的漏洞,没找到,才让宋明德放款先稳住。接下来丁建国可能会换别的路子——逼沈万宏撤货,或者从茂源的人下手。新店长、厨师长、财务,这些人是茂源的骨架,任何一个人被撬动,茂源都会晃一晃。赵红博让新店长不接触沈万宏那条线,大概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方姐傍晚来食堂吃饭,点了一碗荠菜猪肉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赵思雨给她端过去的时候她正翻手机里的素材库,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韩叔的手、棋盘、馄饨皮的特写。她说下周专题片要交成片,台里领导看了粗剪版很满意,想再加一组安庆街夜景的空镜。
“夜景好办,让张勇给你当灯光师。上次拍韩叔下棋他挡镜头那段,台里领导看了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