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翻两下就放下。昨晚我看他在翻的不是相册,是电子书。”
“什么书?”
“活着。”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王德才看《活着》。那个被担保协议压得手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撕东西、跟孙浩说“不好意思”的人,在看余华。我不知道他从那本书里看到了什么,但能在这种时候读下去的人,大概是真的在试着活。
傍晚赵思雨从楼上下来,说王梓已经把调馅视频的粗剪版发过来了。我凑过去看了一遍,韩叔的手在镜头下很稳,捏馄饨皮的动作跟落棋子一模一样。大姐在旁边看着镜头,虽然还是紧张,但至少没再撒馅。赵思雨说王梓给大姐的特写只留了三秒,但就是这三秒,大姐自己看了说还行。
“大姐对自己的要求比王梓还高。”
“她以前连拍照都不乐意,现在能说还行,已经算进步了。”赵思雨把视频关了,靠在椅背上,“你说人是不是都得被逼到某一步才开始往前挪。王德才开始主动跟同事吃饭,赵红博开始定规矩,大姐开始习惯镜头。连你都开始不抖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不抖了。这段时间偏头痛发作的频率也降了,可能是食堂的馄饨养人,也可能是这段时间赵红博那边的事太密集,我没空去想以前的事。
“等赵红博那边消停了,你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把超市和食堂的流水再往上拉一截。张勇说要进暖饮,我觉得可以让他试试,反正他请供应商喝酒的花销比进货价还高。”
赵思雨笑了一下,说那你去跟他说,他怕你。我说他更怕你,她说那咱俩一起上。正说着,张勇从超市那边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瓶热好的奶茶,往王梓面前一放说王梓姐你尝尝这是我新进的暖饮。王梓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味道还行,张勇的胸脯就挺起来了。赵思雨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你看他那个样,我说王梓夸他一句他能得意三天。她说这哪是三天,上次王梓说他拖地拖得干净,他连着拖了一周。
晚上王大春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赵红博今晚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接完之后让他去把文件柜里那份联名函的草稿找出来,自己对着草稿看了很久,然后让他拨了方老板的号码。方老板问赵总有什么事,赵红博说明天中午去茂源十二楼吃个面,让他请客。方老板笑了一声,说行。
方老板是赵红博之前拉到联名函阵营里的面馆老板,上次差点被宋明德单独收拾,赵红博主动让他缓一缓,方老板就退到一边等消息。现在赵红博主动约他吃饭,不是要重启联名函。联名函的事之前已经让缓了,重新提就等于把自己放回宋明德枪口下,赵红博不会蠢到这种程度。他约方老板吃面,大概率只是想跟一个被自己连累过的人面对面坐一会儿。他现在身边能一起坐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方老板算一个。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安庆街的路灯。赵思雨上楼之后食堂里很安静,后厨的灶台已经擦了三遍,锅碗归位。韩叔的棋盒还搁在前台抽屉里,盖子没盖紧,露出一截红帅。我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
”赵红博要是跟沈万宏搭上,宋明德就得重新算账。“现在赵红博约的是方老板不是沈万宏,看来昨晚城北之行,沈万宏那条线还没给回音。赵红博还在等。但他在等的间隙里没有坐着干等,他在给孙老板画死线,约方老板吃饭,把联名函草稿翻出来看一看,也许那页东西很快就没用了。
王大春的电话是第三天上午打过来的,开口就很短:“赵红博让我约沈万宏见面。”
我正蹲在食堂门口帮韩叔摆棋盘,手指还捏着个红車没放下。“他主动约沈万宏?”
“对。让我打电话给沈万宏的助理,约明天下午在城北吃饭。还是上次那家饭店,还是上次那个包厢。”王大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他让我也在场。”
“沈万宏那边回话了吗?”
“助理说沈总明天下午有空,可以来。”
赵红博主动约沈万宏吃饭,还让王大春在场。上次他半夜独自去城北的时候连王大春都不带,这次主动约还特意让王大春跟着,说明他不是去求人,是去谈判。他手里有牌了——宋明德松口之后茂源的流水稳住了,孙老板的货被划了死线,文件柜的钥匙他攥在自己手里。他现在敢坐在沈万宏对面,不是以前那个被断货逼得走投无路的赵红博了。
“他这两天还做了什么?”
“昨天他把孙老板最近一个月的送货单全部调出来,让新店长每一张都标出退货原因。冷冻品退货率和蔬菜退货率分开算,做了一张表。表上孙老板的退货率从第一周到现在,是一根往上升的线。”王大春顿了一下,“他把那张表复印了三份,一份给财务,一份给新店长,一份锁进文件柜。”
“他要换供应商?”
“没明说。但他让财务查孙老板的货款结算周期,说以后孙老板的货款从周结改成月结。财务问为什么,他说退货率高,月结好压款。”
下午关莹发消息,说宋明德这两天很安静,融信那边没再联系任何担保人,王德才的手机也连续好几天没有融信的来电记录了。但宋明德越安静,丁建国那边就越可能有动作。他已经收到了风声。
宋明德手下的人最近在调取茂源开业以来的完税记录和工商档案,这些操作都需要丁建国的默许才能批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几条消息串了一遍。丁建国收到风声了。赵红博去融信谈了两小时、宋明德松口、茂源提价、沈万宏被约饭。这些事单看哪一件都不算大,但连在一起就是一个信号:他儿子在往外爬。丁建国不会坐视赵红博脱离掌控。调取茂源的完税记录和工商档案,就是在找下一个能卡住他喉咙的地方。宋明德这把刀上次被赵红博拿住了要害,不太敢再明着捅,但丁建国让查档案,宋明德也没法拒绝。他现在夹在父子之间,两边都在给他压力,所以他才安静安静不是收手,是在等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