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的人把退回来的两箱冻品搬上车，后车门摔得很响。王大春站在门口没动，等人走了才蹲下去把地上化冻的水渍用拖把蹭干净。
赵红博从茂源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进货单，扫了一眼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把单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新店长，说以后孙老板送货，验货标准贴在冷库门上，不合格直接退，不用再问他。
新店长接过去看了看，问冷冻品和蔬菜分开贴还是统一标准。赵红博说分开贴，冷冻品按箱验，蔬菜按筐验，每一批都拍照留底。新店长说行，转头就去安排了。
王大春在旁边拧拖把，赵红博看了他一眼，说你把验货标准拍一份发给财务，让他们以后对账的时候按这个标准核。王大春说好，掏出手机对着新店长贴在冷库门上的两张纸各拍了一张。
茂源的规矩正在一道一道往上贴。不是写在员工手册里那种虚的，是贴在冷库门上、拍进手机里、落在每一张进货单背面的那种。赵红博以前觉得定规矩是浪费时间，现在他知道不定规矩才是浪费时间，退货、扯皮、被供应商糊弄，每一件烂事追根到底都是因为没把线划清楚。
我从后厨端了碗馄饨坐到卡座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孙浩发来的，说王德才今天下班又去超市了，买了洗衣液和一箱矿泉水。孙浩问他怎么不叫外卖送，他说自己拎着走回去心里踏实。孙浩说王德才最近话多了些，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真的在跟人聊天
他天在教研会上还跟同事讨论了一个课题，发言的时候条理很清楚，跟之前那种强撑着主持会议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我回了一条：他还在翻手机相册吗。孙浩说偶尔翻，但频率比之前低了。以前是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翻，现在只在睡前翻两下就放下。那些相册里的东西他还没删，但似乎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它们还在了。
王德才在重新搭自己的日常。囤食物、买日用品、跟同事讨论课题，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对他来说都是重新占领失地。宋明德松手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是在硬撑，第二个星期他开始试探着往外走。手机相册还在，但他不需要每晚都翻一遍才能睡着了。
我把碗里的馄饨吃完，赵思雨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王梓刚发来的分镜脚本，往我对面一坐。
“王梓说下周要拍韩叔调馅的全流程，从头到尾不剪辑那种。大姐上镜紧张，上次拍了三遍都没过。”
“大姐又不是演员，拍三遍没过很正常。”
“王梓说她不是要演员，就是要大姐真实的样子。但大姐一看见镜头手就抖，馅都撒了半盆。”赵思雨把脚本搁在桌上，拿过我的杯子喝了口水，“我跟大姐说了，就当镜头是颗白菜。她说她当了二十年厨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白菜。”
“那怎么办？”
“王梓说先拍韩叔，让大姐在旁边看着。等她习惯了镜头的存在再补她的特写。”赵思雨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你说赵红博那边也在贴标准，验货标准拍照留底，进货单背面写字。他以前哪会干这些。”
“被坑太多次了。孙老板的冻品以次充好，财务的数据跟融信对不上，茂源开业那天后厨出餐乱成一锅粥。他以前以为定规矩是浪费时间，现在知道不定规矩才是浪费时间。”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赵思雨把分镜脚本翻了一页，“韩叔说包馄饨跟下棋一样急不得，这话其实也适合他。他以前就是太急了，急着扩张、急着赢你、急着跟他爸证明自己。现在被逼得慢下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在说赵红博的事，但我知道她也在想她自己。她刚来食堂的时候也是急的——急着帮我，急着证明自己留在安庆街不是任性，急着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不是只会演戏的短剧演员。后来她学会了翻账本、核进货单、在流水栏里一笔一划地记数字，她的急才慢慢变成了稳。
“王梓说下周拍完调馅的片子，食堂的抖音号应该能破六万粉。”她把脚本合上，“到时候请韩叔去吃鱼头。我上次说的是五万粉请客，现在目标提高了。”
“那你得多掏钱了。六万粉比五万粉多一万。”
“多一万是多一万的排面。”她笑了一下，拿起脚本站起来，“我先上楼跟王梓再对一下机位。你早点休息，别又盯着手机等王大春的消息等半宿。”她在楼梯上停了一步，“你上次跟关莹姐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说前几天，她哦了一声，转身上去了。
王大春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发过来的。赵红博让他去茂源把上周的进货单和流水复印两份，一份锁进文件柜，另一份放他办公桌上。王大春问他要不要顺便把孙老板的调价单也附上，赵红博说不用，孙老板的调价单到现在还没传真过来，估计是拿不出来。
“那他还打算用孙老板的货吗？”
“他说先继续用着，但每次验货标准不能降。不合格就退，退三次换供应商。”
退三次就换。这是赵红博第一次给孙老板划死线。以前他不敢换，是因为现金流撑不住别的供应商的账期。现在他敢画这条线，说明茂源的流水已经稳到可以让他考虑替代方案了。
下午孙浩发了条消息，说王德才今天在学校开完会之后主动约同事去食堂吃饭，点了两份荤菜一份素菜，吃完还跟同事聊了半小时课题。孙浩说他看着王德才端着餐盘在人群中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肩膀也打开了，跟几个月前在医院走廊里佝着腰走路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现在还翻手机相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