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结束,回到家中,已近中午。
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慷慨地洒满整个客厅,暖洋洋的。
谢故迟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身体似乎因为得到了“恢复良好”的最终宣判,而彻底松懈下来,身体里的疲惫立马席卷而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薛安换了鞋,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脆弱。
薛安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表白和今晨疏离而产生的忐忑,在看到谢故迟这副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疲惫依赖的姿态时,悄悄消散了许多。
他没有打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走进厨房。冰箱里食材充足,他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午餐。
洗菜,切肉,开火,热油下锅。
谢故迟闭着眼,却没有睡着。他能清晰地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薛安端着两盘菜走出来,看到谢故迟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意识地微蹙。
“老谢,”薛安放轻声音,“吃饭了。”
谢故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还带着点迷蒙的水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看向薛安,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焦,随即才渐渐清明。他点了点头,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身体。
午餐很简单,却精致。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都是适合病人恢复、口味清淡的菜式。
薛安将米饭盛好,放到谢故迟面前,又给他夹了块最嫩没有刺的鱼腩。
“多吃点,补补。”薛安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表白从未发生过。
谢故迟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已经开始埋头吃饭、仿佛无事发生的薛安。
薛安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谢故迟垂下眼,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鱼肉鲜嫩,入口即化。菜心清爽,带着蒜蓉的香气。汤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暖到胃里。
一切都很好。
可就是因为太好了,才让他心慌。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下午……”薛安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看向谢故迟,语气带着商量,“天气好,要不要去楼下花园走走?晒晒太阳。或者……你想在家休息?”
谢故迟也吃完了,他吃得不多,但比前段时间好了些。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下去走走吧。”
“行,那我去洗碗,然后咱们下去。”薛安立刻应道,起身收拾碗筷。
谢故迟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将碗碟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阳光照在他挽起袖子的、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上,水花溅起细小的光点。
他移开目光,走到阳台边。楼下的小花园里,已经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孩童在嬉戏玩耍。秋日的阳光明媚而不灼人,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薛安很快洗好了碗,擦干手走出来。“走吧。”
两人换了鞋,下楼。没有像之前那样搀扶,只是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点恰当的距离。
他们在花园里找了个有阳光、又相对僻静的长椅坐下。不远处有孩童在玩滑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老人坐在另一边,眯着眼睛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谢故迟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满全身。
薛安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和他一样,仰头看着天空,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的午后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谢故迟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在微风和远处的孩童笑声中,几不可闻:
“……为什么?”
薛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谢故迟依旧闭着眼,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什么为什么?”薛安低声问,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谢故迟沉默了很久,久到薛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时,谢故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伤痕累累、麻烦不断、未来黯淡、甚至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
薛安听懂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要将人拥入怀中好好安抚的冲动。
他忍住了,只是坐直了些身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故迟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侧脸。
“没有为什么。”薛安道,“喜欢就是喜欢了。看见你第一眼,觉得这人真他妈厉害,也真他妈累。后来接触多了,看你办案子时冷静的样子,看你受伤时咬牙硬撑的样子,看你照顾奕含时笨拙又温柔的样子,看你一个人偷偷难过、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声音也更沉:“老谢,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好得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责任。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好的,不好的,强大的,脆弱的,全部的,你。”
谢故迟依旧闭着眼,但薛安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剧烈地颤动起来,像蝴蝶濒死时挣扎的翅膀。一滴透明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薛安看着那滴泪,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伸手去擦,想去抱他,想告诉他别哭。
但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吓到他。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故迟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慢慢变干。他依旧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却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向着薛安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薛安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彻底浸泡,柔软得一塌糊涂。
下午的时间过的差不多了。两人又沿着小路走了几步,看着阳光西斜,影子被拉长,也该准备准备去接林奕含了。
两人走的时候,虽然谢故迟话依旧少,但他和薛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
薛安心里激动。这是个好的过程。
“该去接奕含了。”薛安看了眼时间,四点半了,“顺便去趟超市,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
“我跟你一起去。”谢故迟说,声音平稳。
薛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自从出院后,除非必要,谢故迟几乎不出门,更别说主动提出去接奕含。这算不算……是一种微小的进步?
“好。”薛安压下心头的雀跃,点点头,“外面有风,你加件外套。”
两人上楼,谢故迟回房加了件薄外套。薛安则快速检查了一下家里的水电,拿上车钥匙。再次下楼,驱车前往林奕含的学校。
下午五点左右,正是小学放学的高峰时段。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各种车辆停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薛安好不容易找了个稍远些的车位停下。
“你先在车里等着,我去接。”薛安解开安全带,对谢故迟说。外面人多拥挤,他怕谢故迟身体不适。
谢故迟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学校门口涌出的人流:“一起吧。车里有点闷。”他说着,抬手解开了安全带。
薛安没再坚持,也跟着下了车。两人并肩朝着学校门口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学校是分批放学的,低年级先出来。一年级的孩子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涌出来,被家长一个个接走。二年级还要等一会儿。
两人站在人群外围稍空旷些的地方等待。秋日的晚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也吹散了人群聚集带来的闷热。
谢故迟微微侧身,让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爽。
薛安站在他身边,目光不时扫向校门口,留意着二年级的队伍。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有落在谢故迟身上的,也有落在他身上的。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往谢故迟身边靠近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尚、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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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生,似乎也是来接弟弟妹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了谢故迟身上。
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微红,似乎犹豫了几秒,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握紧了手机,朝着谢故迟径直走了过来。
谢故迟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寻找着奕含班级的队伍,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那女生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了部分视线,他才有些疑惑地收回目光,看向对方。
女生仰着脸,脸颊微红,眼睛里带着羞涩和期待,声音不大:
“帅哥,你好……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她说着,还晃了晃手里屏幕亮着的手机,意图不言而喻——是来搭讪要联系方式的。
谢故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他性格内敛疏离,工作环境特殊,加上之前一直有曲澜缠身,几乎从未遇到过这种直白的街头搭讪。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咳。”
一声不高不低、却带着明显存在感的咳嗽,从谢故迟身侧传来。是薛安。
薛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对着谢故迟和那个女生。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随意,但身姿挺拔,比谢故迟还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站在谢故迟身边,存在感极强。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瞥了那个女生一眼。
女生被薛安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突,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有些尴尬和慌乱。她顺着薛安的目光,又看了看谢故迟,再看看两人之间那自然而亲近的站姿,和薛安那明显带着保护意味的姿态,瞬间明白了什么。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生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从羞涩变成了尴尬和歉意,语速飞快,“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啊帅哥,打扰了!祝你和你对象幸福!”
说完,她像是生怕被什么追一样,转身一溜烟就跑进了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谢故迟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微微蹙眉、略带困惑的表情,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显然还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和被“解围”中反应过来,尤其那句“祝你和你对象幸福”。
对象……薛安?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薛安。薛安已经收回了看向女生逃跑方向的目光,正也转头看着他。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不再是平时的爽朗,而是一种带着点痞气、又有些得意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种“看,我帮你解决了麻烦”的邀功意味。
他猛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校门口,只是抿紧了唇线,耳根的红晕不仅没退,反而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没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些,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薛安看着他这副明明害羞,却偏要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知道谢故迟脸皮薄,刚才那番“插曲”和女生最后那句话,恐怕让他很不自在。但他并不后悔。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校门口。二年级的队伍终于开始出来了。很快,他们看到了背着卡通书包、正和小伙伴说笑着走出来的林奕含。
“奕含!”薛安抬高声音喊了一句,挥了挥手。
林奕含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立刻跟小伙伴告别,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跑过来。
“薛叔叔!舅舅!”他先扑向薛安,被薛安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又转向谢故迟,牵住他的手,“舅舅你也来接我啦!”
“嗯。”谢故迟应了一声,脸上的不自然在触及孩子纯真喜悦的目光时,稍稍缓和了些。
“回家喽!”薛安将奕含放下,一手很自然地牵起奕含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放在谢故迟身侧,三人并肩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程的车里,林奕含依旧兴奋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薛安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应和。谢故迟坐在副驾,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