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二。
薛安醒得比平时稍早，天光还只是蒙蒙亮。他侧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旁依旧沉睡的谢故迟。
薛安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睡颜，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却显得异常柔软的唇。
他看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惊动旁边的人。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主卧，带上门。然后才走向次卧，准备叫醒奕含。小家伙今天还要上学，不能再睡懒觉了。
上午的时光短暂而平静。
薛安送奕含上学，买菜，回来准备午饭。
谢故迟睡到快九点才自然醒，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都好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疲惫和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丝。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看到薛安正在厨房里切菜，阳光洒满半个屋子，空气里有食物准备中的温暖气息。
薛安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咧嘴一笑：“醒啦？正好，我炖了鸡汤，等会儿就能喝。你先坐会儿，饿的话桌上有饼干。”
谢故迟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薛安穿着简单的家居T恤和休闲裤，腰间系着卡通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着食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快到中午时，门铃响了。薛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谢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水果篮。
“阿姨来了，快请进。”薛安连忙侧身。
“哎，小薛，又麻烦你了。”谢母走进来，换了鞋，目光首先就看向坐在餐桌旁的谢故迟。
看到儿子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了太多，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
“小迟，今天感觉怎么样？妈给你带了点你爱吃的藕粉桂花羹，还炖了冰糖雪梨，润肺的。”
“妈，不用老是跑来跑去，我没事。”谢故迟站起身，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没事就好，妈来看看才放心。”谢母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谢故迟和薛安之间，来回扫视了几眼。
那眼神带着点探究，又有些欲言又止的微妙。
薛安没察觉，转身去给谢母倒水。谢故迟将东西拿到厨房放好，又走回客厅。
谢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薛安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
薛安系着围裙，很自然地又走回厨房继续忙活，嘴里还说着：“阿姨您坐，午饭马上就好。今天炖了鸡，炒了两个小菜。”
谢故迟在母亲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想打开电视，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可看的，最终只是将遥控器放在了茶几上。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阳光静悄悄地移动。
谢母又喝了一口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朝谢故迟这边倾斜，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点神秘和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儿子，”她顿了顿，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谢故迟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你……谈恋爱了？”
“噗——咳咳咳！”
谢故迟正端起水杯想喝口水，闻言猛地一呛，一口水全喷在了自己衣襟上，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慌乱地放下杯子。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了这是？慢点喝！”谢母吓了一跳，连忙拍抚他的后背，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我就问问，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厨房里的薛安听到动静，立刻探出头：“怎么了？”看到谢故迟咳得脸色通红、衣服湿了一片，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谢母手里的纸巾，帮谢故迟擦拭胸口的水渍，另一只手还在他背上轻轻顺着气。
“呛着了？慢点，别急。”
谢故迟在薛安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咳嗽声也卡了一下壳。
他抬起咳得泛出水光的眼睛，对上薛安近在咫尺的眸子，又飞快地移开，看向一脸关切的母亲，脸上那层不自然的红晕更深了。
“没、没事……”他哑着嗓子，避开薛安的手，自己拿过纸巾胡乱擦着，“喝水……不小心……”
谢母的目光在儿子通红的脸、慌乱的眼神，没再追问“谈恋爱”的事，但眼神里的探究和若有所思，却更加明显了。
“看你这孩子，这么大人了，喝水还能呛着。”谢母的语气恢复了平常，带着点嗔怪，起身道，“衣服湿了，去换一件吧，别着凉。小薛，麻烦了啊，我去给他找件衣服。”
“哦，好。”薛安应了一声，又看了谢故迟一眼，见他似乎缓过来了，只是脸色依旧不太自然，才转身回厨房。
谢母熟门熟路地走向主卧，去给儿子找替换的干衣服。
谢故迟独自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母亲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谈恋爱了？”
谈恋爱？和谁？他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仓皇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湿润的衣角。
母亲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她察觉到了什么？他和薛安只是……战友之情。
谢母很快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走了出来，递给谢故迟：“快去换了。”
谢故迟接过衣服，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中透着不自然红晕、眼神慌乱的脸。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怎么办？母亲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他需要解释吗？
一个个问题像沸腾的水泡，不断冒出，又破碎，留下更深的迷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等他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时，午饭已经摆上了桌。
薛安正在盛汤，谢母坐在餐桌旁，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提问从未发生。
“快来吃饭，汤要凉了。”薛安招呼他，语气平常。
谢故迟走过去，在薛安对面坐下。他垂着眼，不敢看薛安，也不敢看母亲，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这顿饭，谢故迟吃得食不知味。薛安和谢母倒是聊得还算融洽，话题围绕着奕含的学习，谢故迟的恢复情况，还有一些家长里短。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谢母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开。薛安送她到楼下。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瞬间安静下来，又似乎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薛安走回客厅，看到谢故迟还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空碗的边缘。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姨……”薛安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刚才……是不是说什么了？你反应那么大。”
谢故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拨弄碗沿的手指停下，指尖微微泛白。
沉默了几秒，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说：“……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薛安看着他泛着可疑红晕的耳根，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
谢母那探究的眼神，他不是没感觉到。
只是他没想到，谢母会问得这么……直接。
不能急。
薛安在心里告诫自己。
老谢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好不容易才愿意探出壳的蜗牛，任何过急的举动，都可能让他再次缩回去。
“哦。”薛安应了一声，语气轻松，仿佛真的相信了“没什么”。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下午太阳好，要不要去阳台坐坐？我给你泡杯茶。”
谢故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谢故迟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薛安收拾碗筷，他也站起身，帮忙收拾。
两人一起洗了碗，擦了桌子。接着，薛安真的泡了两杯清茶，端到阳台的小茶几上。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他们并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谁也没有说话。
薛安是话唠，但他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
他说什么啊，怎么说啊？
就这样这俩人待了一下午。
无一人开口。
·
林奕含快放学了，也就是该做饭了。薛安终于可以有理由起身离开了。
薛安离开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明明之前两人还是谢故迟单方面不对付他，怎么到现在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呢。
接林奕含放学的路上，小家伙小嘴叭叭个不停，说老师又表扬了他，到同学羡慕他的新画画本，再到体育课玩了什么新游戏。
薛安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应和，心情也因为孩子纯粹的快乐而飞扬。
回到家，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薛安动作麻利，很快将三菜一汤摆上了桌。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奶白色的豆腐鲫鱼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林奕含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薛安给他夹菜，偶尔和谢故迟说两句话。
就在谢故迟低头小心地挑着鱼刺，薛安给奕含盛汤的时候，林奕含忽然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咬着筷子，大眼睛眨巴着，看看舅舅，又看看薛叔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思索的表情。
“舅舅，”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是要找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咳——！”
“噗——！”
几乎同时，谢故迟被嘴里刚咽下的半口饭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
而薛安正端起汤碗要喝，闻言手一抖，一口热汤差点喷出来，强行咽下，却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差点出来。
餐桌上顿时一片兵荒马乱。谢故迟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牵扯到胸口的旧伤，疼得他眉头紧锁，额角冒汗。
薛安也咳得脸红脖子粗，一边咳一边赶紧放下碗，伸手去拍抚谢故迟的后背，自己却还止不住地咳。
林奕含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呆了，举着筷子，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咳成一团的两个人。
好半天，两人才勉强止住咳嗽。谢故迟脸色通红，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胸口因为急促呼吸和咳嗽而隐隐作痛。
薛安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还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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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红。
谢故迟喘匀了气，抬起咳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看向一脸无辜茫然的外甥，声音还有些发哑：“奕含……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问啊？”
他顿了顿，试图用最“常规”的认知来解释，但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男生……一般都是要找……女朋友的……”
林奕含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舅舅的问题很奇怪。
他放下筷子，用那种分享新奇见闻的语气，认真地说道：“因为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在操场边上玩，看到两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大哥哥，手牵着手从我们学校围墙外面走过去。”
他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对“美”的天然向往：“其中一个哥哥长得可好看了！比我们幼儿园所有老师都好看！头发有点长，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他看到我们在看他，还对我们笑了，还跟我们说了话！”
谢故迟和薛安都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
“你们……说话了？”薛安忍不住问，声音还有些咳后的沙哑。
“嗯！”林奕含用力点头，“那个好看的哥哥问我们在玩什么，还夸我们班儿的一个同学的新书包好看。然后我们班有个小朋友就问，‘哥哥们为什么要牵着手啊？’”
小家伙模仿着当时的场景，语气天真无邪：“然后那个好看的哥哥就笑了，他指着旁边那个不太爱说话、但是一直看着他笑的哥哥说，‘因为他是我男朋友呀。’”
“男朋友”三个字，从孩童稚嫩的口中清晰吐出。
男朋友……两个男生，手牵着手，大方地承认是男朋友……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或许并不算太稀奇，但如此直接地从一个孩子口中，以这样一种纯粹欣赏“好看”的角度描述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击。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薛安。薛安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知为何让谢故迟看出来有类似期待的东西？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谢故迟仓皇地垂下眼，盯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米饭，耳朵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
“然后呢？”薛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目光重新落回奕含身上。
“然后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松开手。好看的哥哥就对我们摆摆手，说‘小朋友们再见’，他们就继续牵着手走啦。”林奕含说完，脸上还露出了回忆之色，“那个哥哥真的太好看了……我以后也能找到那样好看的哥哥吗？”
谢故迟听了，犹豫了，心中嘴角直抽，心想：“就不能说找好看的姐姐么。”
他问：“那……那奕含以后，是真的想找男朋友么？女朋友不行啊？”
问题抛回给孩子，或许是最安全的。
林奕含咬着手指，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小眉头蹙着：“嗯……我不知道哎。那个哥哥真的很好看……但是，我们班的李梓萱也很好看，她今天还分给我糖吃了……”他苦恼地摇摇头，显然这个问题对七岁的他来说过于深奥，“我还没想好。”
他眼睛忽然一亮，看向薛安，带着孩童直白的探究，“薛叔叔，你喜欢什么样的啊？以后是找小哥哥还是小姐姐啊？”
薛安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地侧过头，看向了谢故迟。
谢故迟心中狂叫，疑惑：“不是，看我干啥！”他又低下头，假装往嘴里扒饭。
薛安嘴角缓缓勾起，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林奕含，回道：
“找个……小哥哥。”
谢故迟听到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薛安。薛安也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仿佛在说：看，我说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林奕含似乎对这个简洁的答案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又问：“那薛叔叔喜欢什么样的小哥哥啊？像今天看到的那个好看的哥哥一样的吗？”
薛安的目光依旧落在谢故迟脸上，看着他因为震惊和慌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奕含！”谢故迟却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急切和慌乱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吃饭！菜、菜要凉了！”
他慌乱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拿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胡乱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薛安那三个字——小哥哥，小哥哥，小哥哥。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谢故迟快要埋进碗里的饭碗上：“多吃点鱼，补充蛋白质，对伤口好。”
然后，他又给奕含夹了块鸡蛋，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奕含也多吃点，才能长得高，以后说不定比那个哥哥还好看。”
林奕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始埋头吃饭，不再追问。
饭后，薛安照例收拾碗筷。谢故迟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主卧，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捂住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传来薛安洗碗的水流声，和偶尔对奕含说话的温和嗓音。一切如常，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他要质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