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小锅紫菜蛋花汤。都是清淡易消化的菜式。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饭。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瓶花在光影里静静舒展。
谢故迟的胃口似乎又比早上好了些，慢慢地吃着菜，偶尔喝一口汤。薛安一边吃，一边跟他闲聊着下午的打算——去超市补点日用品，天气好可以把被子晒一晒，晚上给奕含讲个新故事……
气氛安宁，直到谢故迟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苏芮菡”。
谢故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队里一般有急事会先联系薛安，苏芮菡直接打给他，可能是有比较专业的问题。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对薛安示意了一下：“我接个电话。”声音很平静。
薛安点点头，目光跟着他起身，看着他拿着手机走向小阳台。
阳台门是玻璃的，能隐约看到谢故迟倚在栏杆边的侧影。
薛安收回视线，继续吃饭，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谢故迟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微凉的秋风带着楼下草木的气息拂面而来。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芮菡。”他的声音是工作时的平稳声线，只是还带着一丝伤后的低哑。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苏芮菡清脆悦耳、明显带着雀跃的声音：“谢哥！是我！你怎么样？好些了吗？腰还疼不疼？不对，你是胸……哎呀，反正你感觉怎么样？”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问候，谢故迟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些。
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声音也放软了些：“好多了。说吧，什么事儿，把你开心成这样。”
他了解苏芮菡，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好消息，她不会在非工作时间、用这种近乎欢呼的语气给他打电话。
果然，苏芮菡的声音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度，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成就感：“谢哥！我跟你说，这事儿可大了！咱们之前办的那个拐卖儿童的案子，有重大后续！而且是大好事！”
“嗯，你说。”他保持着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那些被我们救出来的孩子，经过DNA比对和社会关系排查，全部找到家人了！”苏芮菡的声音带着骄傲，“最后一个，也是身份最特殊的一个，今天上午刚刚确认！谢哥，你猜是谁？”
谢故迟没猜，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是咱们市首富，白家的小儿子！”苏芮菡压低了声音，但兴奋依旧透过听筒清晰地传递过来，“那孩子才七岁，失踪了快一个星期！白家都快急疯了，悬赏都开到七位数了！你猜怎么着？那孩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初三，一个初一，本事倒是不小，胆子更大！”
苏芮菡的语气变得有些哭笑不得：“据那两个小少爷交代，是他们俩偷偷带着弟弟溜出去‘探险’，结果在商场人多的地方，一转眼弟弟就不见了！这两个小子，怕被家里骂，硬是瞒了两天，直到实在瞒不住了，才哭着跟爸妈说弟弟丢了！我的天，有钱人家的孩子，心都这么大的吗？失踪第三天了才说！”
谢故迟静静地听着，眼前似乎能浮现出苏芮菡描述的画面——锦衣玉食却疏于管教的小少爷，胆大包天带着幼弟离家，弄丢后吓得不敢声张，最终酿成大祸。
而白家那边，怕是早已人仰马翻，掘地三尺。万幸，孩子被他们找到了，虽然受了惊吓，但身体无碍。
“多亏了我们及时端了那个窝点，把那孩子救出来了。”苏芮菡继续说道，语气重新变得雀跃，“今天上午，白家父母亲自带着三个孩子来局里了，送来了锦旗，还给咱们专案组捐了一大笔钱，说是用于打击犯罪和救助被拐儿童的专项基金。林队代表咱们收了锦旗，合了影。场面还挺感人的，那对父母哭得不行，抱着小儿子不撒手，另外两个小子也吓得够呛，估计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遗憾：“就是可惜了，谢哥，你和薛哥都没在。”她没再说下去，显然是想起了谢故迟中枪的事，语气低落了些。
谢故迟沉默着。阳台外的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他回想着当时中弹时的感受。窒息，只有窒息。
唉……
“谢哥？”苏芮菡见他久不说话，小声唤了一句。
“嗯，我在听。”谢故迟开口，“挺好的。孩子们都回家了，比什么都强。锦旗和合影……有没有都一样。人没事就好。”
“那怎么能一样！”苏芮菡立刻反驳，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对，人没事比什么都强。谢哥，你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队里……法医中心这边，我们都等着你呢。少了你，感觉显微镜都不好使了。”
她最后一句带着点刻意的夸张和依赖，是想逗他开心。谢故迟听出来了，心里那点沉郁又被驱散了些许。
“好。我会尽快。”他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辛苦了，小苏。也替我跟林队和大家说声，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苏芮菡连忙说，语气又轻快起来，“那谢哥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
“嗯，再见。”
挂了电话，谢故迟没有立刻出去。他握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童和悠闲散步的老人。秋风带着凉意，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他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到薛安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信息，但目光时不时瞟向阳台这边。
看到他转身，薛安立刻放下手机，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谢故迟推开玻璃门，走了回去。
“说了什么？”薛安问，起身去给他盛了碗还温着的汤，“什么事这么高兴？”
谢故迟在餐桌旁坐下，接过汤碗，小口喝着。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舒适的暖意。他抬眼看着薛安，很平静地将苏芮菡电话里说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薛安静静听着，当听到所有被拐儿童都找到家人、尤其是白家小儿子平安归家时，他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睛弯了起来：“好事！天大的好事！妈的，总算没白忙活，没白……”他顿住，目光落在谢故迟胸口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和心疼，但很快被欣喜取代，“老谢，听见没？那些孩子都回家了！你那一枪，没白挨！”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话里的意思谢故迟懂。
谢故迟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清透的汤汁，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午太阳好，我把被子抱出去晒晒。”薛安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你累了就去躺着，或者看看书。晚上咱们加个菜，庆祝一下！”
“好。”谢故迟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心里。
·
傍晚时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林奕含清脆响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喊声：“舅舅！我们回来啦！”
谢故迟正坐在客厅的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书，闻声抬起头。
只见门被推开，薛安先走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与去接孩子时截然不同的轻松笑容。
他侧身让开，林奕含便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噔噔噔”跑到谢故迟面前，献宝似的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图画本，高高举起。
“舅舅！你看！”小家伙的声音又脆又亮，充满了自豪，“今天我们考试了！我考了一百分！全班只有三个一百分！老师奖励了我这个画画本！”
“真棒。”谢故迟看着奕含，很轻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奕含柔软的发顶，“奕含真厉害。”
得到舅舅的夸奖，林奕含的眼睛更亮了，小胸脯挺得更高，转头看向刚换好鞋走过来的薛安，寻求双重肯定：“薛叔叔也说我厉害！”
“那必须厉害！我们奕含最聪明了！”薛安走过来，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引得奕含咯咯直笑。
他把孩子放下，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小袋包装精致的糖果，“看，薛叔叔也给你准备了奖励！不过今天只能吃一颗，剩下的要好好收着，慢慢吃，不然牙齿要长虫虫。”
“嗯！谢谢薛叔叔！”林奕含接过糖果，宝贝似的捂在怀里，又看向谢故迟，“舅舅，我想用新本子画画！画今天的考试，画一百分，画舅舅和薛叔叔！”
“好，吃完饭再画。”谢故迟温和地说。
晚餐的气氛因为奕含的好成绩而格外轻松愉快。薛安果然加了菜，做了奕含爱吃的可乐鸡翅，还清蒸了一条鱼。
奕含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眉飞色舞地描述自己在学校的一天，小嘴叭叭的，停不下来。
饭后，奕含果然迫不及待地拿出新本子和彩笔，趴在餐桌上开始他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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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故迟和薛安则一起收拾了碗筷。厨房里，水声哗哗，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
“心情好点了？”薛安一边冲盘子，一边侧头看向谢故迟，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故迟洗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薛安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接过他洗好的盘子，用干布擦干。
收拾完厨房，又陪着奕含画了会儿画，直到小家伙开始揉眼睛，薛安才催促他去洗澡睡觉。
或许是白天考试消耗了精力，又或许是心情彻底放松，林奕含今晚睡得特别快，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薛安轻轻关上次卧的门，走到客厅。谢故迟还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奕含那本只画了一页的新图画本，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触——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100”分，下面画了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手拉着手，站在太阳下面。旁边还用汉子和拼音写着：“我kao了100分,hen开心!”
薛安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也看着那幅画，嘴角含笑：“画得真好，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谢故迟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薛安。薛安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将图画本轻轻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不早了，休息吧。”谢故迟低声说，站起身，动作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略显僵硬。
“嗯。”薛安也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下——虽然谢故迟现在已经不需要搀扶就能平稳行走，但这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你先去洗漱。”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走进主卧时，气氛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薛安很自然地走到自己那一侧躺下。谢故迟顿了顿，也掀开被子，在另一侧躺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比昨晚似乎近了些许。
薛安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依稀看到彼此的轮廓。两人都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薛安侧躺着，面朝谢故迟的方向。黑暗中，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谢故迟的脸上。
谢故迟能感觉到薛安的视线。他平躺着，身体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
心跳，在寂静的黑暗中，似乎越来越清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谢故迟终于坚持不住。薛安的目光，像两簇小小的火苗，灼得他脸颊发烫，心慌意乱。
他猛地侧过身，背对着薛安，试图隔绝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然而，这个动作却让他将自己的后背，全然暴露在了薛安的视线和气息范围之内。
他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动作，薛安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他拉起被子，一下子蒙住了头，将自己整个埋进黑暗之中。被子里满满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的声音从被子中传出来，含糊不清，还带着一丝羞怒：
“别看了。关灯睡觉！”
语气是少有的带着点命令式的急促，却又因为蒙着被子而显得没什么威慑力，反而透出一股孩子气的别扭和……可爱？
薛安在黑暗中怔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咧开嘴笑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谢故迟此刻蒙在被子里、耳根通红、强作镇定的模样。
他没有听话地“关灯”，因为灯早就关了，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黑发的背影上。
他的老谢啊……也会有这样害羞、别扭、像个小孩一样躲进被子的时候。
而这个样子，只在他面前展现。
这个认知，让薛安心里的满足感和保护欲，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想要将人连被子一起揽进怀里好好揉一揉的冲动，只是很轻很轻地，对着那个背影的方向，用气声说：
“好，不看。睡觉。”
被子里，谢故迟听着薛安那带着笑意的回答，和随后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地松懈下来。脸上的热度却迟迟不退，心跳也依旧有些乱。
他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夜色温柔，长梦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