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吃了什么不常吃的东西?”

    “中午在外面吃了日料。”

    “除了日料?有没有吃补品、中药?”

    沈曼愣了一下。

    “她最近在吃一个美容养颜的方子,朋友推荐的。”

    “方子给我看。”

    沈曼翻出手机。

    当归、黄芪、阿胶、何首乌、雷公藤——

    “雷公藤和何首乌同用,量开这么大,肝脏扛不住。大夫,查一下雷公藤甲素。”

    检查结果:雷公藤甲素超标八倍,肝功能严重异常。

    再晚两小时,肝衰竭。

    急诊团队对症处理,洗胃,上解毒方案。

    三小时后周怡然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我。

    “你怎么在这?”

    “你妈叫我来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我走出病房。

    陆衍在走廊里。

    “你怎么来了?”

    “安保的人汇报说你冲进急诊,以为你出事了。”

    “走吧。”

    “送你回去。”

    车里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

    “陆衍。”

    “嗯。”

    “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问过我'你确定吗'。”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

    “需要问吗?”

    我靠在车窗上,没再接话。

    眼眶有点涨。

    但没让它掉下来。

    周怡然出院后,态度变了。

    有一次在学校走廊碰面,她主动说了一个字:“早。”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对她来说,已经破天荒了。

    孟思思傻了眼。

    “怡然你疯了?跟那个人打招呼?”

    周怡然瞥了她一眼。

    “她帮过我的命。你帮过吗?”

    陆衍终于查到了周北辰的下落。

    “云南。一个偏远山区的乡村诊所。他改了名字叫林远山,在那里当了十八年赤脚医生。”

    “确定是他?”

    “照片比对过,指纹也和当年医院留档一致。身体还行,但视力下降严重。长期高海拔,紫外线损伤了眼底。不治疗的话,两三年内可能失明。”

    我闭上眼。

    被冤枉了十八年的医生,在山沟沟里给村民看了十八年的病。

    被流放了,也没有放下听诊器。

    “我要去找他。”

    “等你考完期末。还有两周。”

    “等不了。”

    “你用什么身份去见他?一个逃学的高中生?还是替他翻了案、考了年级第一的女儿?”

    我咬了咬牙。

    两周。

    考完试那天,坐上了飞往云南的航班。

    从省城大巴到市区,小巴到县城,摩托车到乡里。

    十四个小时。

    乡卫生院是一栋两层老楼,白墙灰瓦,牌子褪了色。

    推开门。

    挂号窗口后的阿姨说:“老林在二楼,今天门诊日。”

    上了楼。

    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开着。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白大褂,头发花白,厚厚的眼镜,正给一个老农量血压。

    瘦了很多。

    和照片上那个年轻医生比,老了不止二十岁。

    但眉眼的轮廓没变。

    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透过厚镜片看向我。

    “姑娘,看病?”

    喉咙堵住了。

    “不看病。”

    “那你找谁?”

    我把手心里的玉佩举起来。

    他的动作停了。

    量血压的手悬在半空。

    他摘下眼镜,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站了起来。

    椅子倒在地上,响声很大。

    “你……你是……”

    我走过去。

    “爸。”

    一个字。

    这辈子第一次叫爸。

    周北辰冲过来抱住我。

    白大褂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哭得像个孩子。

    “栀栀……爸爸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的人已经被抓了。”

    他愣住了。

    我用十分钟讲了所有的事。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妈呢?她还好吗?”

    十八年。

    被冤枉,被驱逐,什么都没了。

    他问的第一句是这个。

    “她还好,在锦城。想跟她说几句吗?”

    他伸出手,手在发抖。

    我拨出了沈曼的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

    “喂?”

    “阿曼。”

    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我悄悄走出诊室,把门关上。

    站在走廊里,门里面两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靠在墙上蹲下来,哭了个痛快。

    一周后,我带着周北辰回了锦城。

    陆衍安排了最好的眼科医院做检查。

    眼底病变严重,但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手术加康复,八成希望。

    手术很成功。

    周北辰慢慢摘掉厚眼镜,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真像你妈。”

    “别人说像你。”

    “鼻子像我。眼睛像你妈。”

    我笑了。

    周建国的案子进入审判。

    证据确凿,数罪并罚,无期。

    周氏建设被查封。翡翠湾别墅被法院封了。

    周怡然搬出别墅,跟沈曼租了个普通小区的两居室。

    几个月后的一天,周怡然来找我。

    站在陆氏大楼门口,穿通棉外套,素面朝天。

    “姜栀。”

    “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硫酸那次……真的对不起。还有以前那些话。”

    “过去了。”

    “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比不上我。但你什么都比我强。”

    我走过去。

    “怡然。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你不是你爸,你爸的债不用你还。”

    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你不化妆比化妆好看。”

    她接过纸巾,笑了一下。

    后来的日子,一天天过。

    周北辰恢复本名,重新拿了行医资格,被锦城中医院聘为特聘专家。

    很多当年的老病人找上门来。

    他坐在诊室里,戴着新配的眼镜,笑容和十八年前照片上一模一样。

    沈曼和他领了证。

    只有我和周怡然参加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周怡然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说要当小学老师。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别假惺惺的。

    我说我是真觉得挺好的。

    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放学后我偶尔去我爸的诊室坐一会儿。

    看他给病人把脉开方。

    “栀栀,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脉象。”

    “又让我练手?”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把方子留给陆老爷子?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接上。”

    我愣了。

    “你知道陆家的事?”

    “我走之前把最好的一个方子给了陆老,让他替我保管。我知道有一天我的孩子会找到它。”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找?”

    他看着我笑。

    “因为你是我女儿。”

    我低下头,假装看病历。

    又过了几个月。

    一个周末下午,陆衍在宿舍楼下等我。

    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

    “干嘛?”

    “你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出生那天的医院记录。姜婆婆给你上户口用的日期。”

    我接过花。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姜栀。”

    “嗯。”

    “等你上了大学,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现在不说。”

    “你每次都说一半。”

    “走,吃饭去。”

    我抱着花上了车,耳朵烫得厉害。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从厕所里出生,被保洁工养大,差点被冲下水道。

    但我活着。

    活得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