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自习后还有半小时复盘?”

    “嗯。”

    “周六上午模拟面谈?”

    “嗯。”

    “每周一份学习反馈?”

    “嗯。”

    他抬头看我。

    “许老师,你真的有考虑过我的死活吗?”

    “有。”

    我指了指费用那一栏。

    “所以收费很贵。”

    他把合同拍回我手里。

    “签。”

    我挑眉。

    “这么痛快?”

    沈砚转身往书房走。

    “反正已经认真了。”

    那天下午,沈父把阶段奖金转给我。

    金额很漂亮。

    沈太太又额外包了一份感谢费,说这段时间麻烦我了。

    我没有推辞。

    成年人的真诚,有时候就应该落到银行卡到账提醒上。

    晚上离开沈家前,我去书房收拾资料。

    沈砚坐在桌前,正在把新错题分类。

    他把几何、函数、代数分别夹好,又把那张预选通知复印件放在最前面。

    我看了一眼。

    “挺有仪式感。”

    他头也没抬。

    “方便以后打脸。”

    “打谁?”

    “以前的我。”

    他说得很快,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了。

    我把包背上。

    “明天开始按新合同执行。”

    沈砚哀嚎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

    “恭喜你。”

    我说。

    “你现在值得被压榨了。”

    他趴在桌上,笑着骂我没人性。

    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许老师。”

    “嗯?”

    “你明天还来吧?”

    我回头看他。

    “合同签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

    灯光落在他手边。

    那一摞纸从最初的十九分,到现在厚得快夹不住。

    它不漂亮,也不励志。

    但每一页都是他自己写过来的。

    13

    沈砚最后进了明德。

    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沈家没有办庆祝宴,也没有把亲戚都叫来围观。

    沈太太只让厨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

    沈父回家比平时早,进门时带了一支钢笔。

    “开学用。”

    沈砚接过去,第一反应是看我。

    我正在算最后一笔尾款。

    “看我干什么?”

    “你不点评两句?”

    “笔挺贵。”

    沈父咳了一声。

    沈砚笑得趴在桌上。

    开学前那段时间,我继续给他做高中衔接。

    他成绩没有突然飞升成天才,也依旧会把正负号抄反,会在英语里被长难句绊住,会因为一道物理题卡半小时,最后气得把草稿纸揉成团。

    但他不再一错就把笔扔了。

    他会把纸团捡回来,摊平,重新算。

    有一次他算到晚上十点半,沈太太端牛奶到门口。

    她敲了敲门,没有进来。

    “方便吗?”

    沈砚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进。”

    沈太太把牛奶放下,看见桌上的草稿纸,忍了又忍,最后只说:

    “学完早点睡。”

    沈砚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如果太累,可以跟妈妈说。”

    沈砚握着笔。

    “还行。”

    沈太太笑了一下,带上门。

    门合上后,沈砚低头继续算题。

    算了两行,忽然说:

    “我妈现在进门还要问方便。”

    “好事。”

    “怪不习惯的。”

    “习惯需要练。”

    他看着卷子,小声嘀咕:

    “你们大人毛病真多。”

    我把错题本敲到他面前。

    “学生毛病也不少。”

    沈明珠去城南项目后,回家的次数少了。

    她一开始做得很不顺。

    以前在沈家,她只要开口,下面的人自然会把事情铺好。

    到了新项目,工地不会看她是谁,供应商也不会因为她姓沈就少报一个问题。

    有一次她半夜回家拿文件,正好撞见沈砚在餐厅背单词。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都愣了一下。

    沈明珠手里还拿着安全帽,鞋上有一点泥。

    沈砚看了看她。

    “你怎么这么晚?”

    “工地材料延误。”

    她声音有点哑。

    “你呢?”

    “背单词。”

    这回答放在以前,沈明珠大概会笑。

    这次她只是点头。

    “背吧。”

    她拿了文件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沈砚忽然叫她。

    “姐。”

    沈明珠停下。

    沈砚把手里的单词卡捏了捏,别扭得很。

    “你那个项目,要是需要做表格,我可以帮你。”

    沈明珠回头看他。

    沈砚立刻补了一句:

    “我只是Excel比你想的熟一点。”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丢人,低头假装背单词。

    沈明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算多温柔,也没有一下子和解。

    但她说:

    “等你月考及格再说。”

    沈砚抬头。

    “我上次模拟已经及格了。”

    “正式的。”

    “行。”

    他把单词卡翻过去。

    “等着。”

    门关上后,沈砚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改卷子。

    “单词背完了吗?”

    他的笑瞬间没了。

    “许知夏,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

    “不能。”

    我把红笔盖上。

    “气氛不考,单词考。”

    他痛苦地把单词卡拿起来。

    明德开学那天,沈砚没让司机送到校门口。

    他背着书包,在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

    沈太太趴在车窗上,眼巴巴看着他。

    “真的不用妈妈送进去?”

    “不用。”

    沈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进去后给家里发个消息。”

    沈砚嗯了一声。

    沈明珠那天也来了。

    她没有下车,只隔着车窗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高中资料。”

    沈砚接过来。

    “你整理的?”

    “助理整理的。”

    “哦。”

    沈明珠停了一下。

    “我看过。”

    沈砚嘴角动了动。

    “谢了。”

    他说完,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那一刻,车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砚抬手挥了挥。

    很快。

    像怕被谁笑。

    沈太太眼泪当场掉下来。

    沈父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

    沈明珠靠在车窗边,眼眶也有点红,却只低声说:

    “书包背歪了。”

    沈砚没听见。

    他走进校门时,步子还有点紧,但没有回头第二次。

    我那天正式结束沈家的救火单。

    尾款到账,阶段奖金到账,额外感谢费到账。

    三条提醒同时跳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咖啡店里,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教育事业的光辉。

    下午,沈砚追到咖啡店。

    他穿着明德校服,跑得气喘吁吁,书包带还歪着。

    “许老师。”

    我抬头。

    “开学第一天就逃课?”

    “放学了!”

    他把一本新的错题本塞给我。

    封皮是深蓝色的,很普通。

    第一页夹着一张纸。

    我翻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次不是蒙的。】

    下面是一道几何题。

    步骤完整,字还是丑,辅助线画得比以前直一点。

    答案正确。

    我看完,把本子合上。

    “有进步。”

    沈砚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我把错题本还给他。

    “字还是丑。”

    他脸上的光立刻灭了。

    “你这人真的很难感动。”

    “我按合同已经下班了。”

    “那我以后还能问你题吗?”

    我拿起咖啡。

    “按次收费。”

    沈砚翻了个白眼,接回错题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老师。”

    “嗯?”

    “我这次月考,要是及格了,请你喝奶茶。”

    我笑了下。

    “少冰三分糖。”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背着书包跑向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