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苏哲,君子远庖厨。你现在是堂堂郡侯,怎么还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长辈的关切,但那种关切里裹着一层苏哲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回头我送几个下人过来伺候你,也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苏哲的脚步停了。没回头。
“不用,我喜欢自己做。”
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来了。
那种骨子里的居高临下。嘴上说着不在乎出身,细节上全是嫌弃。什么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不配。
你一个乡下野小子,做饭这种下等事正好配你的出身,但你现在要娶我女儿了,得改,得变成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否则丢的是段家的脸。
段俨一把拽住段纶的袖子往外拖。
“爹,别在这碍事了,让姐夫好做饭!”
段纶满头黑线,瞪着小儿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逆子!都叫上姐夫了,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快了!”
“人家都答应卖犁了,这婚事板上钉钉的事,我叫一声姐夫怎么了?”段俨理直气壮,拽着他爹的胳膊硬往院外拖,“走走走,你在这站着人家放不开手脚。”
段纶被亲儿子架着往外走,回头还不忘瞪苏哲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没规矩”。
苏哲懒得搭理他,转身进了厨房,从墙上摘下围裙系在腰上,熟练地往锅底添了把柴。
高密公主却没跟着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苏哲颠锅翻炒的动作。
刚才她提议送下人过来,这小子头都没回就拒了,本以为是故意装清高,现在看着他切肉片菜的手法,哪是装出来的,分明是做了成千上万次饭才有的本事。
不贪图享乐,不攀附权贵,说自己穷得叮当响,不想欠人情,宁可挨骂也不接受施舍。
高密公主眉头松开了,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攀龙附凤的小人,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人中龙凤,生怕别人看不起。
这小子倒好,明明有这么大本事,偏偏连个下人都不愿意要。
苏哲余光扫到门口高密公主那张脸。
刚才还横眉冷对,现在怎么变成这种表情了?嘴角带着笑,看自己的眼神里全是满意。
难道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那我刚才演的那出“家暴自黑”不是白费功夫了?
高密公主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院子里,走到长孙皇后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小子,确实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
长孙皇后笑而不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厨房里,段简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哲没回头,听到砧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声响,是她在切葱。
半天没人说话。
锅里的油噼啪作响,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正旺,苏哲手里翻着铲子,等着她开口。
果然,段简璧憋了好一阵子,菜刀往砧板上一放,声音又闷又委屈。
“你真就那么嫌弃我?”
苏哲叹了一口气,手里的锅铲没停。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只是咱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想受白眼,就想活个逍遥自在。”
这话他说的是真心的。段简璧人挺好,脾气大是大了点,但确实对他没有坏心。可问题不在她身上,在她身后那个世界。
段纶刚才那句成何体统还在他脑子里转呢。
“你现在是郡侯!卢国公徒弟!生擒过可汗!”段简璧放下菜刀,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声音拔高了一截,“谁敢给你白眼?我娘刚才都夸你了,段俨天天念叨你!”
苏哲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自己现在确实不是当初那个穷得掉渣的泾阳村野小子了,郡侯爵位,食邑千户,师承卢国公,生擒突厥可汗的战功摆在那,就算段纶心里再嫌弃,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
但真正让他心里松动的,不是这些。
是刚才在院子里,段简璧当着所有人的面,红着眼眶说出那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就是想跟着你。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当朝县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她完全可以等着皇帝另指一门更好的亲事,嫁个世家嫡子,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她偏偏当着自己全家人的面,说想嫁给一个拿不出聘礼的穷光蛋。
这种话,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苏哲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菜都快糊了,才开口,“娶就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段简璧整个人愣住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拼命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她咬着嘴唇硬撑了两秒,随即板起脸,下巴一抬。
“那突厥公主也想嫁给你,你在草原上跟她发生什么了?老实交代。”
苏哲乐了。
这醋吃得也太快了,刚答应嫁就开始查岗了。
“吃醋了?”他斜眼看她,“那女人是想嫁进门弄死我报仇,洞房花烛夜就是我的祭日。”
段简璧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了好几下,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切葱,耳朵根红透了。
苏哲看着她背影,心里那股堵了好几天的闷气散了大半。
算了,这丫头确实不讨厌。脾气虽然冲,但心眼不坏。
就当给自己找个能吵架拌嘴的伴吧,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很快,一大锅杀猪菜端上了院子里的石桌。
猪肝猪肚大肠拌着酸菜粉条,热气蒸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段纶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龇着牙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猪下水?能吃?”
“做好了比肉香十倍。”苏哲夹了一筷子猪肚丝递到段简璧碗里,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段俨二话不说,抄起筷子塞了一大口进嘴里。
下一秒这小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腮帮子鼓着使劲嚼,筷子飞快地又伸过去抢第二口。
“姐夫!以后我天天来你这蹭饭!”
李世民本来端着架子不想动筷子,闻着那股香味实在忍不住,夹了一片猪肝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筷子就停不下来了,连夹三筷,吃相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稳重。
高密公主皱着眉头,用筷子尖夹了一小片酸菜粉条,犹犹豫豫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嫌恶到震惊再到陶醉的转变,放下所有架子,埋头就吃。
“难怪你非要自己做饭。”
高密公主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向苏哲,语气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以后我也得常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