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像我。”
她抱着孩子,低下头。
眼泪掉在了襁褓上。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快。
不想被人看见。
我没看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春天。
树发了新芽。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第29章
五年后。
远洲科技在科创板上市了。
发行市值一百二十亿。我个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三,市值七十五亿。
加上昊天新能源的股份和其他投资,身家过了百亿。
岭南大学用我的名字设立了一个学术基金——“陆言舟柔性材料创新基金”,每年资助二十个青年学者的研究项目。
我每个月去学校做两次讲座,不收费。
学生们叫我“陆爷爷”。
叫就叫吧。
六十五岁的人了,确实是爷爷了。
向楠五岁了,上幼儿园中班。
他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不爱说话。
像我。
许诺在华清研究院升了副所长。他带的项目拿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点课题,前途很好。
知晚辞了原来的工作,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科技咨询公司。
规模不大,但她喜欢。
“自由。”她说,“像你。”
宋清雅——
她后来没有再创业。
清源科技的事让她想明白了很多。
她用剩下的积蓄买了一套小公寓,在城西。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比我们以前住的那套小得多。
她开始接一些企业管理领域的顾问工作。按项目收费,一个月大概十来万。
不多,但对她来说够了。
她学会了做饭。
这件事让我很意外。
知晚告诉我的:“妈会做红烧鱼了。虽然味道一般,但她学了。”
“跟谁学的?”
“网上。她关注了十几个做菜的博主。”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年薪四百二十万的时候,她觉得做饭是低级劳动。
现在她自己拿起了锅铲。
人生的课,迟到总比不到好。
她过得还行。
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没有落魄。
她做回了一个普通人。
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褪去了副总裁的头衔和四百二十万的年薪之后的,真正的宋清雅。
每个月,她会来知晚家看向楠一次。
有时候在门口碰到我。
打个招呼,聊两句孩子的事情,然后各走各的。
没有尴尬,没有纠结。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第30章
十年后。
我七十岁生日那天,知晚在绿湖公馆办了一个小型聚会。
不请外人,就家里人。
许诺、知晚、向楠。
还有刘建国两口子——老朋友了。
向楠十岁了,个子蹿得很快,戴了一副圆框眼镜,捧着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
“爷爷,这本书我看完了。还有没有更难的?”
“有。等你上初中了我给你列书单。”
“我等不及了。”
像我。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门铃响了。
知晚去开门。
是宋清雅。
她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知晚说今天你生日。我来坐坐。”
知晚没告诉我她邀请了宋清雅。
大概是怕我拒绝。
但我没有拒绝。
七十岁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
自己做的。
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写了三个字:“生日好。”
知晚看了一眼,嘴角抖了一下,赶紧转过头。
向楠凑过来看。
“外婆,这是什么造型?”
“是蛋糕。”
“我知道是蛋糕。可是为什么长这样?”
“你外婆我第一次做,别挑。”
向楠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外婆,根据流体力学原理,奶油的延展性和温度有关。你下次试试——”
“行了行了。”宋清雅按住他的脑袋,“吃蛋糕。”
晚饭后,大家坐在花园里喝茶。
银杏树长得很高了。
月光穿过树冠,洒在石砌的小路上。
宋清雅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我泡的老白茶。
孩子们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大人们聊着闲天。
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陆言舟。”
“嗯。”
“你现在过得好么?”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她低头喝了口茶。
“我最近在社区教老年人做手工。每周三次。”
“你?教手工?”
“别笑。我报了班,学了半年。现在折纸鹤能折出八种花样。”
我没笑。
我看着她。
十年前,她穿卡地亚、开奔驰、年薪四百多万。
现在她穿一件素色棉麻衬衫,头发花白了一大半,教社区老人折纸鹤。
哪个是真正的宋清雅?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才发现——你以为最重要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外面裹的那层包装纸。
她把茶杯放下。
“你这茶不错。什么牌子的?”
“没牌子。学生从福建带的。”
“下次给我留点。”
“行。”
晚上十点,客人们陆续走了。
宋清雅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夜风吹过花园,银杏叶“沙沙”地响。
她站在台阶上,回过头。
“七十了。”
“七十了。”
“不算老。”
“不算。”
她笑了一下。
比十年前真。
比三十六年前都真。
“陆言舟,谢谢你的茶。”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那些人,那些事——你还记得么?”
我想了想。
三十六年的AA制。钱惠芳的电话。宋明远的嘴脸。林芝的嚼舌根。何承业的算计。赵毅的小动作。法庭上的针锋相对。网上几千万人的谩骂。
我说——
“忘了。”
她脚步没停。
走出了铁门。
打车软件的提示音“叮”的一声。
车来了。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街道。
风吹过银杏树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我肩上。
我没有拂掉。
这辈子值得记住的事——
柔性传感器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成功工作的那个凌晨。
知晚出生的那个清晨。
向楠叫我爷爷的那个下午。
这些就够了。
其余的——
真的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