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煜从金銮殿走出来，台阶下站着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见他出来，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躲闪。
他没理会，沿着台阶往下走。
“二哥。”
身后有人喊，顾玄煜停下脚步，回过头。
慕容凌从后面追上来，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腰束玉带，快步过来，在顾玄煜面前站定，看着顾玄煜，欲言又止。
本来去北境镇守是他的活。
他在北境待了多年，那里的驻军、地形、布防，没人比他更熟悉。
也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明盛帝点头，让他回去。可如今，这个差事被太子抢了去。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人从手里拿走了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年两人被掉包，顾玄煜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后来被找回宫中，滴血认亲，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而慕容凌成了假皇子，一朝跌落云端，幸亏他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功勋实打实，萧老将军力保，明盛帝念旧，才给他留了个皇子的名分。
可这个名分是虚的，他心里清楚。
没有兵权，没有封地。
这两年他一直很低调，不争不抢，不上朝的时候就在府里待着。
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说穿了就是个外人，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拼了命挣来的东西，到头来一场空。
轻而易举就被顾玄煜取代了，若顾玄煜没有被找回来，那今天太子之位会不会是他？
“凌王有事？”顾玄煜看着他。
慕容凌唇角动了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和顾玄煜过去是很好的朋友，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只当是过命的兄弟。后来真相大白，他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子，顾玄煜才是真正的二皇子。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就变了。
“二哥，为什么突然要去北境？”慕容凌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现在是太子，应该留在京城，替父皇分忧，帮忙理政才是。”
顾玄煜笑道，“你觉得父皇需要我帮忙理政吗？”
慕容凌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这两年来明盛帝对顾玄煜的态度。
打压，试探，夺兵权，逼圆房，桩桩件件，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他一直都是冷眼旁观，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北境的事，本王会处理。”顾玄煜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离开。
慕容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拳头攥了攥，又松开，眸色有些阴沉。
他需要北境驻守的兵权，那是他最后的立身之本。如今被顾玄煜抢了去，就什么都没有了。成了光杆司令，空头王爷，在京城里等死。
为什么，顾玄煜，你要什么都跟我抢？
……
顾玄煜没有回头，大步往前走，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往太子府去。
路上他心里很平静，他不指望慕容凌还能像从前一样对他。那些过命的交情，在身份揭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变质。
如今他只要明昭和孩子就够了。
太子府里，楚明昭正站在正院当中，指挥丫头婆子收拾东西。
箱笼已经装好了七八个，整整齐齐码在廊下，贴上标签，写了衣物，书籍，药材，孩子们的玩意儿等等。
看见顾玄煜进来，楚明昭迎上去，“可以走了吗？”
顾玄煜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那些箱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还不显怀，“可以。只是你身子没问题吗？”
“我没事。”楚明昭笑了，握紧他的手，“这次去北境，大哥他们也去，一家人在一起，我怕什么？”
顾玄煜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
楚言凛一家跟着去北境的事，是他跟楚言凛商量好的。楚言凛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连李清河也没反对。慕容朝留在将军府，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她闹不闹都无所谓。
“我去军营点兵，过两天再出发。”
“太后那边，得先去说一声。她老人家还不知道，知道了怕是要闹。”
楚明昭的笑容收了收，太后若知道他们要去北境，第一反应肯定是明盛帝又使了什么坏。
虽说也是为了躲避明盛帝的杀意才离开的，说老皇帝使坏也不加。
但太后她老人家身子骨不好，气出个好歹来，他们心里也不安。
“先去看太后吧！”楚明昭道：“等她老人家点头了，我们再走。”
顾玄煜点了点头，让人备车。
两人换了衣裳，带着孩子们往宫里去。
福宁宫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太后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不太好。萧贵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参汤，正一勺一勺喂她。太后喝了两口，摆摆手，不喝了。
“哀家听说，太子要去北境？”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听到这个消息后，她就气病了，觉得是明盛帝的错。
明知道太子妃怀孕了，还要把他们一家人赶出京城，去北境，这等于是流放！
太后越想越心疼。
萧贵妃把碗放下，接过帕子给太后擦了擦嘴角，也是又气又难过，“母后，这是煜儿自己的主意。”
“怎么可能？他好好的太子，干嘛非要去北境？还不是皇帝逼的！”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些，咳嗽了两声，“哀家找他去理论！”
说着，她撑着要起来，萧贵妃赶紧按住她，“母后，您别动。真的是煜儿自己的主意。他……他想出去历练历练。”
太后盯着她，目光犀利。
萧贵妃被她看得心虚，低下头。
太后哼了一声，靠在软榻上，闭上眼，“你们一个个都瞒着哀家。哀家还没老糊涂呢！”
顾玄煜和楚明昭带着孩子们进来的时候，太后正闭着眼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四个孩子，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大宝领着弟弟们给太后磕头，太后的眼泪就下来了。
“起来起来，地上凉。”太后招招手，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挨个摸了摸脸，挨个亲了一口。
小四被她亲得咯咯笑，伸手抓她的头发，抓下来一根银簪，太后也不恼，搂着他笑。
“皇祖母。”顾玄煜在太后身边坐下，低声道，“孙儿想去北境待几年。”
太后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他，“你父皇的意思？”
“孙儿自己的意思。”顾玄煜笑道，“京城待久了，想出去走走。北境那边事多，孙儿去守着，父皇也省心。”
太后看着他，心里清楚，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主意正。决定了的事，哀家拦不住。只是……”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们和楚明昭，“孩子们还小，跟着你颠簸，吃得消吗？还有明昭怀孕了……哀家不同意。”